没错。
杀阮嗣宗。
不管这人是否名士,多有本事,多有名声,多有门第,往后又能帮上她多少忙......
那也挡不住,杜杀女厌恶他。
以至于,今朝杀不了,来日也想杀。
谁让......
他欺负痴奴了。
他欺负痴奴,就是不行。
书案后,陈唯芳本意端坐,眉头微蹙,神色专注地批阅着案上的卷宗,周身带着几分严谨。
可话音落,他握笔的手一顿,抬眼望向几步之外的两人。
在他眼中,杜杀女眉眼褪去往日疏淡,眼尾微凝,眸光清亮如寒星,下颌线绷得紧实,每一寸神态都写满认真,无半分戏谑。
而她身旁的痴奴......
痴奴的眉目,一贯有艳鬼之色。
妖,媚,冷。
可如今眉弯眼软,却无半分张扬。
痴奴微微垂着眼,目光黏在杜杀女侧脸上,眼睫轻颤,眼底盛着细碎的光,满是藏不住的尊崇。
待杜杀女话音稍落,他又轻轻抬眼,眼神温顺又虔诚,连嘴角都不自觉地跟着杜杀女的神态微扬,那份小心翼翼的仰慕,藏在眼波流转间,藏在细微的神态里,分毫毕现。
这副乖顺的模样,是旁人再没有见过的。
令陈唯芳......
令陈唯芳总不自觉想到数年前那个染有薄雾的秋日清晨。
那日,他难得休沐,早起翻看书卷,随口喝着前夜焖煮的汤粥,喝了一半,痴奴来叩他的门,张口便是一句:
“阿芳,我要走了。”
那时的他,其实早对痴奴会抛却平庸之君的事有所预料,但因爹娘在身,难以远行,故而一直没有应允同行。
故而,他也只是问:
“细软带够了吗?”
这句话不问还好,一问像是捅了马蜂窝。
痴奴将他家中上下都摸了一遍,私房银钱,新裁的外袍,一双托人从南集上买来犀皮靴......
通通打包带走不说,还险些将他爹娘的箱子都打开瞧瞧。
亏得他独身多年,家中只有一个洒扫的老仆,不然别人见了家中这副模样,只怕要以为痴奴是来劫掠的。
他当时也头疼得厉害,问痴奴:
“你好歹也在宫廷多年,怎么没有自己攒些银钱,反倒是来掏我的家底?”
痴奴却说:
“是攒了些,不过要走了,所以回我阿娘的娘家,将那些可怜阿姐们都赎了出来。”
痴奴的娘家是何处,自然不必多说。
他当时听了这话,又将厨房新熏的几斤腊肉也都给痴奴裹好带上。
痴奴一直看着,全程不发一语。
直至出门前,两人将别,痴奴才说:
“......那碗粥是冷的,你往后喝粥,得记得热热再喝才是。”
痴奴这张嘴,一辈子也说不出什么好听话。
山长水阔,天高地远。
这年头一别,往后说不准就是遥遥无期。
痴奴既不叫一声好听的阿兄,也不说什么离别之语,更不展望什么前程似锦。
可一句‘往后’,偏偏比千言万语都要珍重,偏偏让他记挂了许久,许久。
那时的痴奴,还很年少。
眼中有比日光还炽烈、还锐利的少年心气。
那个包裹沉甸甸压在他身后,比肩还宽。
可等人离去之后,他无数次于梦中回想,却总觉得,那个包裹仍是不够大的。
他总觉得,痴奴就该得到想要的一切,痴奴就配得到所有一切。
而如今......
痴奴的一切,竟当真来了。
痴奴凭脾性,凭心意随意行事。
而有人,竟也当真不问青红皂白,开口就是偏私于他,甚至愿为了他,铲除一个明面上能给她带来更多利益的名士!
须知,杜杀女甚至不知道那阮嗣宗的孙子有没有错啊!
陈唯芳心中长长叹了一口气,心中那股自昨日憋气的气终究是消散得无影无踪,紧蹙的眉峰也缓缓舒展——
痴奴好。
肯付真心,善待百姓的杜杀女也好。
那究竟,到底是谁的错,到底谁不好呢?
陈唯芳阖眼一息,再开时,眼中已是清明:
“自古起兵戈之事,需讲究一个师出有名。”
“阮嗣宗此人还有利于明主,注定杀不得,来日他若真成您的臣子爱卿,要杀要剐......只等一错处。”
“若错还不止一次,那就更好办了,错后先恕,再错再恕——而后,便是真正的死期。”
杜杀女没察觉到陈唯芳瞬息之间的转变,左等右等,等到个和预想中所差无几的答案,眼神一时有些晦暗:
“难怪我从前听闻过一个说法,九五之尊若赏谁免死金牌......实则已是难抑杀意。”
如今看来,竟也有几分道理。
毕竟,若未动过杀念,明知对方将来会死,又何来‘免死’?
痴奴已在侧细细观察许久,闻言乖巧颔首,将下巴抵在自家妻主的肩头:
“是这个道理。”
“不过,妻主如今倒也不用想太长远的事,只关心往后如何用阮嗣宗此人便是。”
“据我对此人性情的揣测,他见到妻主是女子......说不准连劝说都不用,会直接投入帐下。”
杜杀女刚刚便听痴奴提过女子之身的‘用处’,如今再一听,实在是没有忍住,下意识脱口而出道:
“这阮嗣宗不但和你一样猖狂,连好色重欲都一样啊......?”
痴奴:“......”
陈唯芳:“......”
开了荤之后的小两口,这对话简直是令人没耳朵听!
昨晚闹了大半夜,现在又在他这个半辈子独身清修之人面前说什么呢!
陈唯芳捂脸,痴奴也气恼。
可杜杀女这话说得刁钻,实在不好应答。
说一样?
那人家确实也不是那种人。
说不一样?
那他岂不是承认了自己是...?
痴奴磨牙:
“我说的是......”
“此人性情傲慢,天生自觉高人一等,无论女子做的多好,也多半会觉得,成不了什么气候。”
“你只径直去见他,却只显露自己的女子之身,并不要显露才干,若再故意犯个错......”
杜杀女本因杀不了阮嗣宗而提不起什么兴致,如今细听,又慢慢坐直身子。
她思虑几息,开口接道:
“你的意思是,故意漏个把柄给阮嗣宗,阮嗣宗会反倒觉得他才是背后操控的‘主子’,往后人家会尽心尽力地办实事儿?”
? ?先发后改,没什么码字的兴致......无论怎么写都没有人......e=(′o`*)))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