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吓人。
可话音落下,有两个人竟真站了起来,攥紧了拳头往城门方向迈了一步:
“对!横竖都是死!”
“既然城里那些贵人们怕死到这份上,不拿咱当人,索性咱就冲进去!染上他们,染死他们,要死一起死!”
“站住!”
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却生生钉住了那两人的脚。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刘,自称在家中排行老六。
他是众兄弟中唯一不是本城人的人,是从外边儿来的流民,无人知道身世,平日里话也不多。
可他平日里却最稳重,也最能稳得住兄弟们的心。
刘六身上也全是红疹,脖子肿了一圈,可那双眼睛还算清明。
他缓缓站起身,也不拦谁,只看着那矮个子,声音沙哑:
“你们冲进去,然后呢?谁家没几个亲眷在城里头?你带病冲进去,他们染不染?你倒是一死百了,他们也得跟着你一起死?”
矮个子张了张嘴,脸上的狠色一点点垮下去,最后只剩下灰败。
刘六吸了口气,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莒城死了多少人,咱们都亲眼见了。尸首堆得比墙高,老鼠啃完了眼珠子,苍蝇多得能把天遮住!”
“咱们这座城,如今城门还关着,里头好歹还有活人......你们也想让它变成莒城那样?”
这话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没人再说话,连喘气都压低了声音。
风吹过黄土地,卷起几片枯叶,落在他们烂了边的鞋面上。
好半晌,刘六才又开了口。这回声音低了许多,像在跟自己说话:
“疫病这玩意儿,没得治。这我知道,你们也知道。”
“咱们在这儿等着,不是盼着能活——是盼着里头能有人出来,给咱们一个说法。”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滚:
“不,说法不说法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得给咱家里人一个说法。抚恤的银子,少说得让她们后半辈子有个依靠。不然咱这一趟,死在外头连个响儿都没有,家里的老婆孩子喝西北风去?”
他抬起眼,挨个看过去:
“兄弟们听我一言——咱们身上带病,官府不可能放任咱们太久,等上头有人出来,咱们就厚着脸皮跟他们要钱,能要多少要多少。”
“咱们能死,可咱们媳妇、孩子、爹娘能多活一日算一日......这是咱这辈子能给他们挣的最后一笔了。”
他说完了。
没有人应声,也没有人看他。
但那几个汉子的眼眶,却一个接一个地红了起来。
矮个子最先撑不住。
他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
“好,好,我多要些银钱,这回没有五两,不,十两银钱,可打发不了我这条烂命。”
“我那小儿子……才刚满月,我还没听清他哭的声儿呢……上回走的时候他冲我笑了一下,我以为我能回去抱抱他的……”
这话像刀子,捅开了所有人的伤口。
一个年轻人“哇”地哭出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娘还躺在病床上!若不是为了半吊钱的贴补,我说什么也不跑这一趟,如今倒好,银钱没见着,倒是搭上一条命。”
城门口静得只剩下压抑的哭声和偶尔的抓挠声。
日头照着这七八个汉子,影子蜷缩成一团,像被遗弃在路边的几堆草垛。
可也正是在此时——
“轰轰——”
城门轰然而开,十来个脸上蒙着厚厚的布巾,手上戴着粗布手套的兵卒走了出来。
他们推着四五辆板车,车上堆满麻袋、木桶、成捆的白布和几口大铁锅。
一站稳,便干脆利落地将板车上的石灰、帐篷、铁锅等物一一卸下,没有一句废话。
板车后面,不紧不慢地走出一个年轻女子。
一身素色劲装,腰间束着革带,头发利落地挽了个髻,周身没有半点珠翠。
她虽口鼻处带着蒙着布巾,却能瞧出生得极清秀,眉目间却带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沉稳。
在场之人当然知道她是谁!
夺城夜,惊魂箭。
不过一个照面,便令墩城不战而降的公主殿下!
城外的汉子们压根没想到会是公主亲自带人出门,一时傻眼,原先什么闹腾,什么讨要奖赏都忘了,纷纷伏低了身子跪拜。
可杜杀女压根没往他们那边看一眼,只是边走边下令,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生石灰,沿城门三丈外撒一圈,厚些。”
“帐篷支在上风口,分三区。锅架起来,按昨晚定的方子熬药。”
官兵齐声应诺,立刻分头行动起来。
石灰粉末扬起来,呛得人直咳,可没有人停下。
一袋袋石灰撒下去,黄土地很快铺上了一层灰白。
帐篷的架子哐哐地砸进土里,粗布棚顶哗啦啦地拉开。
铁锅架好了,柴火噼里啪啦地燃起来,水桶从城里一担一担往外挑。
从头到尾,杜杀女没有动过一根手指头。
她只是站在那儿,目光扫过每一个正在进行的环节,偶尔抬一下下巴,或是点一下头,所有的事便像上了发条一样,井井有条地往前推进。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帐篷搭好了,石灰撒完了,锅里的水也滚了。
她这才转过身,朝那七八个蹲在墙根下的汉子走去。
官兵把药汤一碗碗端过来,杜杀女站在旁边,挨个看了他们一眼,只说了几句话:
“先喝药,喝完涂药膏。重症左边帐篷,轻症中间,尚且未出症状之人居右边的帐篷,不许混坐。”
从始至终,杜杀女的语速都不快不慢,像在交代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然而......
却足以像是一记榔头,狠狠敲在所有人的心头。
眼见众人呆呆傻傻地点头。
随后,杜杀女才补了一句:
“你们家眷都在墩城,皆已造册。你们此番患病,每户抚恤二十两,若有意外,往后每户每月发放两石米,按月给到孩子成年......”
“不过,你们也别太放心,一定要撑住一口气。”
“天地衰微,家眷们往后日子过得如何,还是得自己亲眼看到才靠谱。”
说完,恰逢侍从牵来马匹,她没什么犹豫,便翻身上马,带着人径直往城外而去。
那几个汉子端着药碗,愣在原地。
没有哭天喊地,没有跪拜叩谢。
这位殿下从始至终都没有给他们说话的机会,可就是这份‘他们本该活着的理所当然’,反而让他们的鼻子一阵一阵地发酸。
他们是何等贱命啊!
说破天去,原先所有人能想的最好的境遇,也不过是用自己换几两银钱。
可,可贵人,不仅给他们治病,甚至连抚恤和如何善待家眷都想好了!
对比之下,刚刚还说要闹腾起来,害死城里人的他们......
简直是没有脸面见人!
矮个子低头看了看碗里浓黑的药汤,滚烫的,烫得他手心发疼。
可总比不过他脸上那份火辣辣的面皮烫。
他抿了一口,苦得龇牙,可眼眶里那泡泪,到底是没忍住,啪嗒掉进了碗里。
身旁那七八个本以为被抛弃的汉子,围坐在帐篷里,捧着药碗,也都是差不多的神色。
只有刘六,望着那抹往莒城策马远去的素色身影。
好半晌,他才把碗端稳了,仰起脖子,一饮而尽,呢喃道:
“比狗皇帝利索。”
? ?来啦来啦!主打就是一个干脆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