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风微笑颔首:“不才正是。”
老嬷嬷冷哼一声,道:“老身姓李,今日前来,有几句话,想当面向扶风公子问一问。”
扶风维持着脸上的温暖微笑,说出来的话却毫无温度:“不才与嬷嬷前无恩怨现无交情,你可以问,至于我是否回答,全凭心情。”
李嬷嬷是奶嬷嬷,主子对她,比对亲娘还要亲厚。
她何曾听过如此的冷言冷语,李嬷嬷一时竟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怔了怔,说道:“......好,好,好!”
寥寥三个字,扶风竟然从中听出了咬牙切齿的意味。
扶风轻扬眉角,心道:这人来之前怎么也没打听打听呢,连我吃软不吃硬都不知道,你拿银子砸我,我肯定不会是这副语气。
李嬷嬷问出第一个问题:“扶风公子,陈砚君的故事从何而来?”
扶风:“瞎编的。”
李嬷嬷怒斥:“胡说八道!”
扶风双手抱臂,理都没理她。
李嬷嬷一拳打在棉花上,努力压下怒火,又问起第二个问题:“是谁指使你这样写的?”
扶风失望了,这和他笔下写过的军中审问一点也不一样啊。
他在好几本书里都写过熬鹰,就是不给饭吃,不让睡觉,硬生生把犯人熬到崩溃,忠勇伯府不是将门吗?难道没有统一培训,教导如何审问吗?
扶风:“那人身份隐密,李嬷嬷请附耳过来,我悄悄告诉你。”
李嬷嬷的年龄能给扶风当娘,可还是忍不住老脸一热,一个小年轻让她附耳过来,这也不合规矩啊,怎么听着有点暧味呢。
见李嬷嬷站着没动,扶风把桌上那盏早已冷掉的茶水端了起来,这是要送客了。
李嬷嬷一见,登时顾不上羞涩,上前几步,离扶风近了一些。
扶风看一眼侍立一旁的小厮,凑到李嬷嬷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那封恐吓信我没收到。”
李嬷嬷一怔,没收到你怎么知道那是恐吓信的?
她正要发问,扶风已经飞快地拉开与她的距离,跳到一旁,高声说道:“李嬷嬷,我把知道的全都说了,别的便什么都不知道了,从这一刻开始,我不再开口。”
李嬷嬷:这什么和什么啊,你说什么了?
接下来,李嬷嬷又继续刚刚的问题:“是谁指使你那样写的?”
扶风便是一副“你这人怎么这样的”的神情,眼中都是不解和震惊。
李嬷嬷原本还想再问,可扶风一问三不知,正在这时,幼安从外面回来了。
她刚从漱玉班回来,路上又给郭大嫂买了些礼品,因此耽搁了时间,一进门,柳依依便把忠勇伯府来人的事情告诉她,幼安放心不下,便直接推门进来了。
看到忽然进来的女子,李嬷嬷强压怒火,说道:“你就是这里的东家吧,既然他不肯说,那你就替他说吧。”
幼安听到这没头没脑的话,给气乐了。
“这位嬷嬷,你是放印子钱的?”
朝廷严禁官员及其家眷放印子钱,前面已有免职流放的先例。
之所以朝廷会严令禁止,那是因为但凡是放印子钱的,十之六七背后都是官员家眷!
朝廷法令颁发之后,官员家眷们便隐身了,中间转几个弯,雇些帮闲或者地痞来放印子钱,其实背后还是他们。
因此,幼安这么一问,李嬷嬷吓了一跳。
世子夫人暗地里放印子钱的事,都传到外面了?去年因为这件事,伯夫人把世子夫人训斥了一顿,还收了她的管家权。
李嬷嬷立刻否认:“当然不是!”
幼安:“既然不是放印子钱的来要债,难道是他诱拐了你家女儿,你是来要人的?”
李嬷嬷气得要跳脚了:“我没有女儿!”
幼安倒吸一口凉气:“难道是儿子?”
她一脸震惊地看向扶风,扶风无语望屋顶,用沉默代替回答。
李嬷嬷正想说她的儿子没被诱拐,可是却见幼安正看着她,那一脸的痛心疾首是怎么回事?
“休得胡言乱语,我是来问他为何会在书中胡言乱语!”
幼安没理她,却看向小厮捧着的匣子。
“不知这匣子里放的,是银子还是刀子,或者是见血封喉的毒药?这位嬷嬷,你来我这里的事,你家主人知道吗?或者是你打着主人的名号,自己想挟带私货?”
李嬷嬷脸色大变,指着幼安:“你你你!”
幼安指着门口:“门开着,请这位嬷嬷自便!”
李嬷嬷恨恨地瞪她一眼,带着那小厮转身便走,昂首挺胸,出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气势减了一半。
见他们走了,扶风问道:“什么意思?她不是忠勇伯府的?”
幼安把扶风推开,自己坐到那张最舒服的椅子上,捶捶累得发酸的腿,对扶风说道:“我去了漱玉班,就是这么巧,忠勇伯府的俞夫人亲自去了,当然,她是坐在外面的马车里,进去的是一位李嬷嬷。”
扶风怔住,下意识地看向门口,刚刚那位李嬷嬷早就走了。
“那刚刚这位?”
幼安扬扬眉毛:“十有八九是个冒名顶替的假货。”
扶风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那匣子里装的是什么,万一是银票呢。”
幼安白他一眼:“只长年纪不长脑子,你就一点也没看出,她是假的?”
扶风摇头:“可她也不像是骗子啊,哪有这么笨的骗子?对了,你见到忠勇伯夫人了?你们说话了?”
幼安点点头:“俞夫人来漱玉班,是为你而来,刚巧我在,便替你见了她。”
刚刚差点被假货骗了,这会儿扶风终于在外甥女面前找回一点面子:“没想到忠勇伯夫人竟然亲自见我。”
幼安送给他一记白眼!
这还得瑟上了。
“她问我可否知道,你写春风十里这本书,可是受到什么启发?”
扶风问道:“你是怎么回答的?”
幼安说道:“我说是你给我女儿讲解成语,讲到鸠占鹊巢时,忽然有了灵感,初时想写真假千金的故事,后来我们看过漱玉班的小生扮相,便决定改为真假少爷,后来又觉得只写真假少爷,故事内容不够丰满,于是便从两位公子改为四位公子,这才有了春风十里的少年们。”
扶风笑了,说道:“没错,事实如此,你没有说谎。”
幼安的确没有说谎,但是前因后果,她只说了后果,却没说前因,前面便是扶风从阮镝的身世里,联想到鸠占鹊巢的典故。
“后来呢,忠勇伯夫人是什么反应?”扶风迫不及待地问道。
幼安想了想,说道:“俞夫人的神情有些复杂,像是高兴,又像是有些失望,但是看得出来,她是一位谦和内敛的贵夫人,临走时,打赏了戏班子,说是那日去看戏时没有提前准备,今天补上。对了,她今天来漱玉班,便是以打赏为借口的,但是明眼人全都看得出来,若真是为了送赏银而来,打发人过来便是了,俞夫人没有必要亲自过来,她今日前来,就是去找你,或者是借漱玉班叫你过来。”
扶风冷笑:“看来那封恐吓信,也是出自假货之手了,找陈白芷打听的,也是那个假货......不对不对,现在看来,这假货不是纯假,她应该也是忠勇伯府的,但她背后,肯定不是伯夫人。”
听扶风这样一说,幼安也有同感,刚刚那位老嬷嬷,一看就是高门大户里出来的,否则也不会连扶风也给骗过了。
两人对于忠勇伯府,除了知道这是三皇子的外家,且俞伯爷是与梁大都督平起平坐的武将以外,便一无所知,因此,现在他们虽然怀疑那位老嬷嬷也是出自忠勇伯府,却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过,扶风却还是幸灾乐祸地笑了:“好在没让她们白跑一趟,呵呵,回去怕是有的烦了。”
幼安不解,扶风低声说了几句,舅甥二人一起笑了。
而此刻,李嬷嬷已经回到伯府,当然,她并不姓李,而是姓林。
林嬷嬷和李嬷嬷,听着差不多,可身份上却有差异。
府里确实有一位有身份的李嬷嬷,是伯夫人的心腹。
而这位林嬷嬷,她其实早在去年便已经出府了。
她是世子夫人的乳娘,跟着世子夫人来到伯府,世子夫人暗地里放印子钱,就是她儿子出面的。
去年,不知是谁,把这件事告诉了伯夫人,伯夫人一怒之下,收了世子夫人的管家权,又将她赶出伯府,她儿子也被伯夫人派人打断腿,在床上躺了几个月,去了半条命。
幼安提什么放印子钱,刚好踩在林嬷嬷的痛处,你说巧不巧?
林嬷嬷从后门进府,与走正门回来的俞夫人和李嬷嬷完美错开。
她直接去见世子夫人,世子夫人见她回来了,忙问:“嬷嬷可有见到那个写话本子的,他可招供?”
林嬷嬷便把那只匣子放在案几上,叹了口气:“小姐,是老身没用,那个什么扶风公子是个奸滑的,一句实话也没有,说话的时候,那云棠阁的东家忽然进来了,那更是个牙尖嘴利的,不知从哪里得知咱们放印子钱的事,竟用这事还要挟,唉,气死老身了。”
世子夫人吓了一跳:“什么?她是怎么知道那件事的?”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世子夫人,伯夫人回府了。”
世子夫人心里七上八下,对林嬷嬷说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婆母今天只带了李嬷嬷一个人出门,也不知是去了何处,我过去看看。”
林嬷嬷羞愧告辞,见她走了,世子夫人便换了身衣裳,去见伯夫人。
出了院子,便看到今天跟着林嬷嬷一起出门的小厮正在伸头探脑往这边张望。
世子夫人心中一动,让丫鬟把小厮叫了过来。
这名小厮是世子夫人娘家的家生子,他们一家子都是世子夫人的陪房。
如果不是信不过的人,世子夫人也不会放心让他跟在林嬷嬷身边。
见四下无人,世子夫人不动声色地问道:“你鬼鬼祟祟,可是有事?”
小厮压低声音:“世子夫人,今天那位扶风公子对林嬷嬷说了幕后主使之人,回来的路上,林嬷嬷抱怨差事没有办完,小的便说,扶风公子不是说了是谁指使的吗,知道了这个人,也算是把差事办成一半了。
可是不知为何,林嬷嬷却说小的胡说八道,还说扶风公子什么也没说。
世子夫人对小的一家子有恩,小的不敢隐瞒,觉得此事不妥,便想和世子夫人说一声。”
世子夫人脸色骤变:“你说那个写话本子的,其实已经招供了,是吗?”
小厮点头:“是。”
“当时你没有听到?”世子夫人又问。
小厮再次点头:“是,小的没有听到,扶风公子是和林嬷嬷一个人说的,声音压得极低,小的离得远,没有听到,也怪小的不够机灵,如果当时也凑过去,或许就听到了。”
世子夫人叹了口气:“傻孩子,你如果也凑过去了,他们又怎会继续说下去呢。”
小厮恍然大悟:“原来就是要避着我说啊。”
小厮一脸懵懂,心里却为林嬷嬷点了根蜡,老虔婆,这可怪不得我,要怪就怪你和你儿子,你儿子吃喝嫖赌,却看上了我姐姐,你仗着自己的身份,让世子夫人出面,硬是把我姐许给你儿子,若不是你儿子养伤耽误了婚事,这会儿我姐怕是已经嫁进你们家了。
世子夫人面上平静无波,心里却已经多了一根刺。
她其实比婆母忠勇伯夫人还要更早发现《春风十里》的不寻常之处。
忠勇伯夫人是看戏,而她则是看话本子。
只是当时她也只是在脑子里过了一下,便当成巧合,抛到脑后了。
可是那天婆母从万华彩回来之后,便有些魂不守舍,她心中一动,便想到了那个巧合。
陈砚君的身世,和二房的那个野种,非常相似!
那个野种,虽然没有被明正言顺认回来,却一直都是她和丈夫的眼中钉肉中刺。
云棠阁里,扶风正在听郭三三说起今天的来意。
“小叶叔叔,阳姑姑,今天我见到那个找我小姑姑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