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馆正房之中,清雅的苏合香扑鼻。
芳姑姑正指点着婢女,看元月仪前来,忙上前行礼,压低声音:“公主安。”
元月仪看了眼轻手轻脚进进出出的婢女们。
芳姑姑声音更低,
“在归置……
时辰已晚,主子已经睡下,不宜闹出响动,
这归置之事,原本要明日再做才好。
可房子主子念着,说希望醒来时,这如意馆能和当年一样,老奴这才……”
元月仪点点头,
“辛苦您了。”
端慧郡主嫁入杨家初,战王还在,
她每隔两个月就要回来住上几日,侍奉父王。
后来战王不在了。
这地方成了她的伤心处,孩子也渐渐多起来,她便再没有到过此处小住。
此处成为端慧郡主的私产,
养着那些或已无家可归,或不愿离去的战王府旧仆。
决意回来六日时间,
杨静云、李氏奔走,府上旧仆用心。
元月仪下午进这宅子时,只觉处处都温馨,
就像主人从未离去一般……
她缓缓往前,穿过打起的竹帘,进到里间。
烛火轻摇。
谢玄朗侧坐床边,看着床上沉睡的老人,背脊微弯,似如平日一般随意姿态,可元月仪窥见了那青年,隐隐的僵硬,以及小心……
是的,小心。
他不敢眨眼,甚至不敢过快、过重的呼吸,
好像怕惊扰什么……
元月仪心头猝然一痛,又上前两步,坐在他身边。
指尖蜷了蜷,轻轻覆在丈夫垂落膝头的手上。
谢玄朗握紧双膝一瞬,反手,牵住她。
外面,婢女在芳姑姑的指挥下进进出出,手脚极轻,只有很轻的衣裙簌簌声不时响起。
可于谢玄朗而言,却像是魔音穿耳,
再伴随床上的老人一声更比一声细弱的呼吸,
他额角突跳。
外祖母想要看到旧时景。
他不能阻止那些婢女……
他更不能让床上,
油尽灯枯之人的呼吸恢复到曾经的平和有力……
心口似被按了一只手,一点一点用力,压得心房逐渐剧痛,整片胸腔都要裂开,塌陷。
那还握着自己膝头的左手,骨节凸起,手背上青筋抽紧。
可那牵住元月仪的右手,却在隐隐发抖。
惶恐、不舍,就那样明明白白传递给了元月仪。
元月仪心中又酸又苦。
生老病死,是如此残酷之事。
有脚步声响起,岳钊来了。
进到竹帘后,他脚下微微顿了下,
元月仪起了身,
谢玄朗牵着她的手骤然一紧。
元月仪握了握他,走到他身边,另一手轻轻搭上男人肩头。
岳钊颔首上前,半蹲在床边,为老郡主诊脉。
待他放回老郡主的手,
谢玄朗双眼死死盯住岳钊,
眼尾的猩红如他当年在边关失眠崩溃时一般无二,
可眼底溢出的祈求和渴望,
却让岳钊无法像当初一样坦然。
他避开那视线,
“好好陪着……吧。”
谢玄朗怔然,呆滞地一点一点转动视线,落到床上老人的面上。
岳钊欲言又止,
更懊恨自己的无能,起身快步离去。
元月仪扶了会儿谢玄朗肩膀,朝外头的青提打了手势,重新坐回原位,无声地陪伴在丈夫身边。
往日总觉时间过得那么快。
这一夜,时间却似插上了翅膀,
只是眨眼的功夫,窗外夜色淡去,天光已现。
岳钊摸过老郡主的脉,无声暗叹,给她舌下埋了参片,又针灸,
不多时,
端慧郡主竟颤巍巍睁开了眼睛。
“祖母!”
守了一夜的谢玄朗脱口喊出,
声音嘶哑粗粝,渗出隐隐破碎。
“怎么……要哭了……”
端慧郡主声音虚弱,与他开着玩笑,
“公主又不要你了?祖母帮你……求求情……”
老郡主吃力地动了动脸,看向元月仪,“这孩子是个傻的,不会哄……咳……哄公主高兴……但心是热的,公主……多调教……”
元月仪握着老郡主的手笑,双眸水雾弥漫,
“他无师自通,可不需要我来调教。”
“那我是看走眼了。”
端慧郡主闭了闭眼,虚弱地低笑,
“我总看走眼,觉得自己想的就是最好,其实……并不是……好孩子,你那天说的都是对的,人是该要往前看,可一辈子过完了,前头是什么?
还是忍不住想回头,
回了头,便是不甘。
我还是不甘心。”
老人眼角滚下一滴泪,浑浊的眼里凝着茫然,
“我做错了吗?”
酸气冲鼻,元月仪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大滴大滴往下落,
“您没错。”
她紧紧握住老人的手,
“是他们对不起您。”
谢玄朗坐在一侧也红了眼,却只看着床上的老人,只字未语。
“不重要了。”
端慧郡主虚弱地笑了笑,
“天亮了吗?”
元月仪回:“亮了,太阳马上要升起来了。”
“那就好……我要去看看父王的院子,还有他练功的武馆,这就带我去。”
元月仪点头,朝外看去一眼。
芳姑姑已经知道情况,这一夜带着婢女努力将这如意馆里外恢复原状,之后便在外头候着。
此刻得到示意快步上前来,帮着端慧郡主起身。
软轿已在外头备好。
可在端慧郡主起身后,一直坐在一侧,一言不发的谢玄朗却背过身去蹲跪在地。
元月仪看向芳姑姑,
“让子明背着。”
芳姑姑便和元月仪左右扶着端慧郡主,
在婢女的帮助下,谢玄朗稳稳将端慧郡主背在背上,元月仪又接过芳姑姑手中披风,盖在郡主身上,“走吧,慢一些。”
谢玄朗稳步跨出了如意馆。
天边已露鱼肚白,微凉的风吹来。
端慧郡主竟又精神了几分,给谢玄朗指路,
“出了这门往左边走,有一座月桂园,我那时说我喜欢八月的金桂,父王就让人为我种了……月桂园后面,就是父王的院子,
我那时候,常穿过园子去找他,从不走正道,
我们,就从这儿过去。
好孙儿,走慢点。”
“好。”
谢玄朗应的紧绷又短促,
清晰无比地感受到端慧郡主气息的微弱,心跳节拍里不稳的颤动,脚下却踏的更稳。
“这座月桂园可大了,可惜如今不到八月,不然满园金黄色……”
老郡主瞧了会儿,没了力气,伏在谢玄朗背上看那一颗颗月桂树往后移,
“子明,祖母有话,要交代你……你需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