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青色丝绒帐子垂下厚厚的暗影,
那躺在锦绣被褥之中的中年男子被这暗影一笼,整个人几乎感觉不到生气。
他蓄着短须,面色蜡黄。
颧骨微微高耸,两颊又有些陷落。
嘴唇发紫。
但即便如此,也能看得出五官条件优越。
可以想象,年轻的时候该是个让人一眼惊艳的美男子。
元月仪倒不意外。
毕竟,如果不是美男子,哪能让凌霜郡主一见倾心,哪能生的出谢玄朗那样的儿子?
“把窗户打开。”
元月仪衣袖轻摆,臂弯间披帛一荡,就那么跨步上前,坐在了床边。
武修远眼眸微微一眯,几步上前,
“父王病势缠绵……公主靠的这样近,要是沾染了病气、邪祟入体,沧澜王府担待不起,还请公主——”
“你是说,你的父王是邪祟?”
元月仪漫不经心瞥他一眼,似笑非笑,
“武世子这话可是很不孝。”
“微臣不是那个意思,微臣只是为了公主贵体考虑——”
“那就不必了。”
元月仪随意一摆手,
“你方才说的对,本宫身负皇恩,有上天庇佑,邪祟哪敢靠过来,本宫啊,还能把王爷身上的邪祟和病气都给祛了呢。
你信不信?”
武修远心头一跳,“公主……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啊?”
元月仪神秘地笑了笑,朝青提勾了勾手指。
青提自袖袋中掏出个只足掌心一半大小的六角小盒子,双手捧着送到元月仪面前。
元月仪拿了那小盒子打开,取里头一粒红色药丸,喂进了沧澜王的口中。
“公主!”
武修远慢半拍反应过来,豁地上前,“您给父王喂了什么?父王身体不适不能随意用药!”
“站住!”
青提侧跨一步,伸出手臂拦着武修远靠近。
房间里其他伺候的仆人也都目瞪口呆,
谁也没想到,长公主来看望沧澜王,竟然不避嫌地靠近床边,坐在床弦,还当着众人的面给沧澜王喂了药丸。
现下沧澜王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要算在谁的头上?
还是,这位长公主就是要当着众人的面毒杀沧澜王?
这么肆无忌惮的吗?
“公主到底什么意思?”
武修远脸色铁青,“父王病情严重,公主有不适太医,怎可如此肆意妄为?”
随着他拔高了音量,外头院子里的守卫全围了过来。
嗤嗤的兵器出鞘之声响了一片。
外头,也同时响起周泽安冰冷的声音,“敢对公主拔刀?你们想造反不成?”
一瞬间,似乎风都变得紧促。
房中气流变缓,每一下呼吸都似让人觉得压抑。
元月仪却还是那淡淡的,漫漫的,不为所动的模样。
她笑看武修远,“武世子急什么?本宫既是奉父皇命令来的,代表着天家威严和朝廷脸面,自然不可能胡作非为。”
武修远冷冷道:“所以公主喂给父王的是什么?”
“仙丹啊。”
武修远:……
“本宫出发之前,特地去紫琅观找太虚道长求的仙丹,道长说了,只要把这仙丹给王爷服下,定可药到病除,你且等着吧,
你父王马上要醒了。”
武修远瞳孔巨震。
父王的病吃下解药才会醒。
元月仪的仙丹……难道是解药?
可她所说的什么紫琅观,太虚道长,他听都没听过。
而且这件事情极其隐秘,只有自己和母妃知晓……当年让父王“病”的人,他们都已经处理掉了。
元月仪怎么可能有对症的解药。
怕不是故弄玄虚。
顷刻而已,武修远已面露惊喜和期待:“当真?那太好了!”
变脸之快,表情随态度转变之应景……
元月仪不得不感慨一句演技派。
武修远想上前查看,但青提还拦着他不让靠近。
“这是做什么?”
武修远似乎十分焦急,看看青提又看看元月仪:“公主殿下,让微臣也到近前,微臣想亲眼看到父亲苏醒!”
“不如——”
元月仪指尖轻轻一点窗外,
“你先让院内的守卫都收了兵器可好?”
她轻叹,蹙起眉,
“仙丹起效需要绝对的条件,安静就是其中一条,他们这样凶悍,恐会坏了仙气。”
“……”
武修远心说“你故弄玄虚上瘾是吧?看等会儿你如何收场”,他配合地露出惊诧,又恍然大悟的神色,立即下令外头的守卫退后,
并责备,
“公主在此,你们怎敢动刀剑,真是无知愚蠢!”
房内,元月仪浅笑着,夸赞武修远,
“世子眼明心亮,孝心感天,还赏罚分明,真是我朝最出彩的青年才俊呢。”
院中,周泽安暗暗翻了个白眼。
什么叫“你们怎敢动刀剑”?
这些护卫分明是只认武家人,不把公主、禁军等放在眼里,才会在武修远声音大点时直接冲上来!
廊下,徐鹤卿眉心微拧,低垂着眼眸,让人看不清其中色彩,
衣袖下的手,指尖慢慢捻动。
仙丹?
且不说紫琅观根本不存在,
元月仪本身也不会是莫名求仙丹的人。
那她喂给沧澜王的是什么东西?
昨日刚到东海,元月仪照见所有随行官员,吩咐大家想好清查章程,众人退散后,他多留了一阵,今早早起又前去拜见。
与元月仪陈述对东海之事的看法是真,
试探元月仪态度也不假。
元月仪依然是懒懒的,没什么精神的模样,没有露出一点“仙丹”之事。
现在忽然来这一出?
就在这时,那轻轻袅袅,散散慢慢的女音又飘了出来。
“呀,我怎么忘了……这仙丹想要充分发挥效用,要骨肉至亲现场祝祷,祈愿,快快,去请王妃、武二公子还有小姐过来吧。”
徐鹤卿唇角扯了一下。
虽是在外头,却已能从这轻快调子里,想象到她的模样。
定是故作惊讶懊恼,微蹙着眉,抿着唇,眼睛却又滴溜溜的,一副“你能看出我故意又如何”的俏丽模样。
至于武修远,想必很懊丧。
但公主下令,事关父亲的康健,想来他也不敢拒绝。
里头又响起元月仪漫不经心的调子。
“武世子为何看着我,不派人去请人?难道觉得本公主在胡说不成?”
“本公主千里迢迢带来仙丹,你们却不配合……你们是不相信本宫的诚心,还是不愿意王爷醒来?”
“罢了——”
“微臣绝不是那个意思!”武修远果然被逼的无处可退,“微臣这就派人去请。”
徐鹤卿唇角微微一动。
她,还是多年前的性子,一点儿也没变。
这座沧澜王府太大。
等陆王妃,武修文以及武攸宁都到这海颂院时,竟是两刻钟之后,天都要黑了。
陆敏才回到自己的院子休息,屁股还没坐热又被请过来,
还是稀奇古怪的“仙丹”召唤,脸色难看可想而知。
她扶着女官的手一进来,就沉着脸,“公主当真有仙丹?王爷现在吃下仙丹,要是不能醒来,或者病情继续恶化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