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中明明有专门送食的长随,为何偏偏要她亲自送过去?
这几日,顾时的胃口若真的很差,那他岂不是瘦了不少。
她晚上睡在顾时身边,很快入睡。
两人虽同床共枕,但并未有过多的交谈。
柴扉自打穿越过来,整日困在侯府中,当真没正经出过门。
侯府的丫鬟除了采买后厨之外,极少人能出府。
即使轮到休沐,她奔着挣钱的心思,也想着多勤快些,少出风头,一次也没出府过。
如今能以送吃食为由头出府,倒也算令人开心。
厨房早已准备好了食盒,里头是一碟世子爷亲自夸过的清炒嫩白菜,碧绿清甜。
还有一碗笋丝蒸鸡,闻起来鸡肉香气扑鼻。
以及现烤的桂花蒸糕,松软香甜,是汀兰院常备的点心。
柴扉上了马车。
过了一会儿,马车缓缓行走,柴扉忍不住悄悄掀开车帘的一角。
只一眼,她就惊呆了。
大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有货郎挑着担子,摇着拨浪鼓,边摇边呐喊,身后跟着一串挨着一串的糖葫芦,红彤彤的。
街上铺子应接不暇,绸缎庄子、点心铺、胭脂摊子,以及茶馆酒肆一家挨着一家,店铺的幌子在风中飘着,小旗猎猎作响。
街上还有书生穿着长衫边走边聊,妇人挎着篮子买菜挑挑拣拣,身后的孩童互相追跑,其中一两个还捏着糖人。
吆喝声、谈笑声、车马声全部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满是烟火气,扑面而来。
柴扉第一次看见真正的京城模样。
不是戏文里的排场,也不是书里面的文字,是活生生的、热腾腾的、具有生命力的景象。
柴扉有些出神,原来高墙之外是这般鲜活繁华的天地。
上了大路,马车非常平稳,一路上连个石子都没有。那些百姓知晓,坐上马车的人非富即贵,都不敢在马车经过的道路上阻拦。
路边的百姓悄悄探头,想看一看马车里面的人长什么样子,他们好奇艳羡的目光飘来。柴扉偷偷地放下帘子。
很快,马车便靠近了锦衣卫衙署。
这边明显比街道肃静许多,行人脚步匆匆,都闭口不言,气氛一下子从市井热闹变成了森严沉肃。
下了马车,清风在前头引路,柴扉捧着食盒跟在后边。
一进锦衣卫镇抚司大门,寒风刮得更是厉害。本就冬日,进去之后更像是掉进冰窖里,和外面热闹的街道简直是两个世界。
连空气都是冷的,静得很可怕,脚踩到地板上的声音十分明显。两侧锦衣卫全都穿着飞鱼服,面无表情,眼神冰冷,淡淡扫过来。柴扉只觉得头皮发麻。
清风笑着对锦衣卫说:
“这是府上丫鬟,给我家公子送吃食的。”
锦衣卫们这才收回目光。
等穿过前堂往更深处的地方走,西侧是镇抚司的狱房和刑房,在戏文中那一片统称为诏狱。
还没靠近,柴扉就先听见了里面的声音。
嘶哑的惨叫、痛哭求饶,还有皮鞭打在人身上的响声,以及铁器刑具碰撞叮咚作响,一声接着一声凄厉的叫声。
痛到极致喊出来的声音并不像嘶吼,更像是恶鬼在哭嚎。
“啊啊啊啊啊啊啊!”
柴扉浑身四肢冰冷,脚步快速跟紧清风,低着头不敢多看。
血腥、残酷、阴森,一阵阵血腥霉味隐隐飘来。柴扉心脏狂跳,双腿发软,强装着镇定。
清风带着柴扉绕过刑房,靠近了最里边的一间签押房。还没进门,就听见里边有人声在说话。
柴扉没听到哀嚎,心底稍稍定了定,不想在顾时面前表现得太过胆小。
门口的门帘虚掩着。
从门缝中可以看见里边是顾时,他手中还拿着一本密密麻麻写满字的书在翻看,而他旁边地上跪着一个浑身是伤、气息奄奄的人,已经审得快要昏过去了。
顾时另一边有个锦衣卫低声地说:
“大人,这人已经审了整整三日,能用的法子都用了,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肯吐出来,要不暂且关押下去?”
“暂且关押?这案子是皇上亲自盯着的,牵扯了不少紧要线索,就在他嘴里。
我交不出结果,皇上定要怪罪。”
说到这里,顾时放下手中的本子,微微抬手,示意锦衣卫递上东西。
锦衣卫立刻递上一根细而坚韧的银针,很长,又锋利。
柴扉在门外心脏骤停,大脑空白,一时间顿在原地,无法开口说话,喉咙像被人扼住了一般。
顾时蹲下身,捏着那人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你骨头硬,前面刑罚都扛住了。那你试试这个,不流血,不伤皮肉,你可得撑住了。”
顾时说完,直接将这根针插进他的指尖骨缝,一寸一寸地拧进去。
一只手指,一根针,一根一根地扎。
没有任何血流出来,但扎到第五根的时候,本来要没了意识的人,硬生生被痛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音在里边瞬间炸开。
“我说!我全说!”
那犯人已经崩溃,嘶哑地尖叫。
【顾时……】
柴扉一动也不能动,张不开嘴,话也说不出来。她没有哭腔,没有皱眉,没有哽咽,神情并未悲伤扭曲,只是眼泪毫无预兆地、直直地从眼角中滚了出来。
一颗接着一颗,无声地滑落。
面前的顾时太让她陌生了。
自己夜夜同床共枕的人,她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
而屋内的顾时在一瞬间浑身一顿,僵硬地缓缓回过头,便见到了门口的柴扉。
四目相对,柴扉松开了手中的食盒,哐当掉在地上。
“这人就交给你,等他吐完口供,就按规矩给他处理伤口。”
顾时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事。
说完,他转身迈步,径直捡起地上的食盒,伸手拉着柴扉离开。
柴扉整个人都是木的,任由他拉着往前走,可眼泪依然莫名地往下掉,眼神空洞,一步一步地跟着他。
顾时的私署值房隔音极好,房间内外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得干干净净。
他拉着柴扉坐在椅子上,而他站着。
很长一段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柴扉失神地、怔怔地发愣。
最后还是顾时先开了口:
“这是我的差事,我无心让你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