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谢令仪是被窗外的鸟鸣叫醒的。她睁眼时,日光已经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前的地砖上铺了一道窄窄的金线。
裴昭珩不在身侧,被褥里还残留着暖意,枕边搁着一只青瓷小碟,碟中放着两枚新蒸的桂花糕,微微冒着热气。
院中已经备好了两车礼物。
“今日便回门吗?”谢令仪有些讶然。
裴昭珩在她对面坐下:“阿姐送了信来,说你父亲已经正式将家主之位传给了她,今日要在祠堂开宗告庙,想请你去做个见证。”
“那倒是喜事一桩。”谢令仪点了点头,“父亲本想推陛下的七弟为储,但朝中风气已变,眼下没有希望,消沉多日,确实不再适宜做谢家的掌舵人了。”
谢令仪与裴昭珩跨进谢家门槛时,正堂里已经聚了不少人。谢儆坐在西首的圈椅上,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常服,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静静地看着堂中忙碌的仆从。
谢令德站在供桌前方,面前摊着一卷族谱。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钗,不施脂粉,却自有温润的气度。
谢府正厅里,几位叔伯已经坐着了,见她进来,面上都浮出几分尴尬之色,有人起身打了个哈哈:“含章来了,坐、坐。”
也有人坐在原地没动,只微微颔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与权衡。
“皎皎,他们不像想让你阿姐当家主的样子啊。”裴昭珩弯腰附在谢令仪耳边低声道,“来者不善。”
果然,坐在东首的谢氏三房长老谢松年抚了抚须,语调温和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含章,你是朝廷命官,政务繁忙,族中之事确实不宜再让你分心。你阿姐又是个女子,按祖制——”
“按祖制,谢氏立嫡以长。”谢令仪截断了他的话,“我阿姐是父亲嫡长女,我父亲虽被罢黜,仍是谢氏嫡脉。论长幼,论嫡庶,论血脉,皆是我阿姐最合祖制。叔公若要按祖制,便不该绕过她。”
谢令仪没有给他们太多斟酌的余地,继续道:“若诸位叔伯觉得我阿姐是女子,不合祖制,那我在朝中为官,陛下也是女子。诸位叔伯是觉得本官和陛下也不合祖制么?不若我即刻入宫,请陛下再下一道明旨,将话说得更明白些?”
谢松年的面色终于微微变了,他转头与身侧另一位族叔交换了一个眼神,终究缓缓松了捻须的手:“大娘子,你也想好了?”
“想好了。我虽为女子,但自幼受祖母教诲,习诗书、明事理、知进退。谢氏百年门风,从不以嫡庶论人,亦不以男女定才。今日我接过这份重任,决心不会叫谢氏的血脉旁落。三年之后,若谢氏在我手中式微,我便自己从宗谱上除名。”
“大娘子有这般心性与担当,事到如今,我们这些老骨头也没有什么异议了。”
谢令德将族谱翻到最新一页,提笔蘸墨,在“谢氏宗子”那一栏的旧名上画了一道朱线,然后在新栏中写下自己的名字“令德”,二字端端正正,墨色匀净。
放下笔之后,谢令德转过身来,面对堂中众人。她的目光从谢儆身上移过,在顾知微面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谢令仪身上,弯了一下嘴角,才开口:
“谢氏传家三百余年,以诗书立世,以礼法传家。今日我谢令德既承家主之位,有一件事,需在祖宗牌位前说与诸位。”
堂中安静下来。
谢令德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溪水漫过石头,字字清透:“谢氏立家之初,也不过村中农户。曾祖凭着才学被贵人赏识,这才有了谢氏后来的基业。故谢家的根不在门第,在诗书。
可是这些年,谢家也好,其他世家也好,把门第看得太重,把学问圈得太紧,自家的子弟再怎么不成器也能占着最好的塾师、最好的书院,寒门子弟纵有才华,也难有出头之日。”
她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堂中众人,“这样的规矩与家族兴旺无益,于陛下选贤举能的期望无益。依我所想,谢氏的族学,从今年春天开始,向外姓子弟开放。不论出身,不论贫富,只要通过入学考试,皆可入读。”
堂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几位族老的面色微微变了。坐在西首的谢儆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端起了那盏凉透的茶,像没有听见似的低头抿了一口。
“大娘子,你这般作为,岂不是要将祖宗基业拱手让人?若那些外姓子弟学成之后反噬谢家,你拿什么来担这个责?”堂叔谢佺拍案而起。
“堂叔倒是在谢氏私塾从小读到大,这几年赌博没怎么少败家底。”谢令仪吹了吹热茶,“倒麻烦姐夫救了你几次,不然那债主早在赌场就将堂叔的手剁了吧?”
谢佺哑口无言,只好气冲冲地坐回了位置上。
谢令德坚定地道:“祖宗基业不在围墙之内,不在户籍之上,也不在那些秘不示人的家传学问里。谢氏若只靠关起门来守着一亩三分地,那这门楣迟早要塌。若能将这份诗书传得更远些,让更多的人因谢氏而受益,谢氏才能立得更稳。”
“诸位长老应当也清楚,如今朝中推行两税法,整顿田籍,清查隐田隐户,世家在地方上的根基正在被一点一点收拢。”谢氏书院的山长谢彦之闻言颔首,“若还守着旧日那套‘家学不外传’的规矩,谢氏才是真正地自断前路。与其等人来拆墙,不如自己先把墙拆了,换一道新的门。”
另一位当年在顾知微的百川书院教书的大儒也站起身来,拄着拐杖,走到供桌前,在那卷族谱前站定,伸手抚过封面上“谢氏宗谱“四个字,缓缓开口:“令德说得对。我们当年开百川书院,便是这个意思。学问不该是被锁在门里的东西。谢家若真能迈出这一步,比起在朝中多几个七品官、在地方多几顷田产,要长远得多。”
有了他这几句话,那些议论声终于渐渐低了下去,几位族老互相看了一眼,最终没有再开口反驳。
谢令德与妹妹相视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