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是大半年过去。
方振眉六岁了。
青州城的秋天来得不早不晚,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铺了满地。方振眉坐在回廊的栏杆上,手中捧着一杯热茶,看着那些落叶在风中打旋,像一只只倦了的蝴蝶。
他最近越来越喜欢看落叶。
前世他行走江湖时,从没时间停下来看叶子。那时候他忙着赶路,忙着救人,忙着在一次次生死边缘将“惊天一剑”递出去。如今困在这具六岁的孩童躯壳里,反倒有了闲情。
但他知道,这种闲情不会持续太久。
方浩轩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加掩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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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方家举行家族聚会。
方家在青州城立足三代,嫡系旁支不下数十口人。今日虽不是什么节日,但方天豪有言:习武之人不可闭门造车,家族子弟应当时常切磋交流,彼此砥砺。
聚会在方家后院举行。秋日的阳光斜照进院子,青砖地面泛着淡淡的光。院中摆着几张案几,放着瓜果点心,族人们三三两两坐着,谈天说地。
方振眉坐在角落里,手中端着茶杯,慢慢地喝着。他今日穿了一件青色短袍,头发用木簪束起,看起来与寻常六岁孩童无异。但他的眼神,却与场中所有人都不一样——太安静了,像一潭不起波澜的古井。
“振眉,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方振眉转过头,看见一个比他略大的女孩正笑盈盈地走来。那女孩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若雪姐姐。”方振眉站起身来,微微颔首。
来者是林若雪,青州城林家的嫡女,今年七岁。林家与方家世代交好,两家常有往来。林若雪性格温柔,心思细腻,对方振眉格外亲近。
“你不去和他们玩吗?”林若雪指了指院中正在追逐嬉戏的孩子们,歪着头问道。
方振眉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林若雪在他身边坐下,双手托着腮,看着院中的人们,忽然轻声说:“振眉,我觉得你和其他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林若雪歪着头想了想,“就是……你不像个小孩。你说话的样子,看人的眼神,都不像。有时候我爹和你爹说话,你在旁边听着,那眼神,好像什么都懂似的。”
方振眉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一笑:“若雪姐姐多想了。”
林若雪还想说什么,院中忽然响起一阵喧哗。
“浩轩哥来了!”
“浩轩哥今日穿得可真精神!”
方振眉抬眼望去,只见方浩轩从院门外走了进来。
他今年十岁了,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锦缎长袍,腰间系着墨绿色丝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单看这身打扮,说是哪家的小少爷也不为过。他昂首挺胸,目光扫过众人,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但方振眉注意到,方浩轩的目光在扫过他时,微微顿了一下。那一顿极短,短到旁人根本无法察觉。但方振眉看到了——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层薄薄的冷意。
方振眉收回目光,低头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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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会进行到一半,酒过三巡,方天豪站起身来,拍了拍手,朗声道:“诸位,今日难得聚得这么齐,不如让年轻一辈切磋切磋,一来展示各自的修行成果,二来也好让长辈们指点指点。”
此言一出,场中顿时热闹起来。方家以武立家,切磋比武是常有的事,年轻子弟们跃跃欲试。
“我先来!”方文渊第一个跳了出来。他是方家长房长孙,今年九岁,身材壮实,虎头虎脑。
几个孩子先后上场比试,有胜有负。方天豪坐在上首,看着孩子们的比试,不时点头或摇头。
“三弟,你也来露一手吧。”方文渊比试完毕,跑到方振眉面前,拉着他的袖子。
方振眉正要说话,一个声音忽然从人群中响起。
“是啊,振眉,听说你最近跟三叔学了不少本事,不如出来比划比划,让哥哥们看看你的长进?”
说话的是方浩轩。
他坐在人群中,面带微笑,语气轻松,仿佛只是随口一说。但方振眉注意到,他的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方天豪看了看方浩轩,又看了看方振眉,沉吟片刻,点头道:“也好,振眉,你就上去试试。不过记住,切磋而已,点到为止。”
方振眉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场中。
方浩轩也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走到场中央,与方振眉相对而立。两人相差四岁,身高差了将近一个头。方浩轩居高临下地看着方振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振眉,咱们兄弟之间切磋,哥哥不会伤你的。”方浩轩拍了拍方振眉的肩膀,语气和善,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子。
方振眉抬起头,看着他,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那笑容很淡,却令人如沐春风。
方浩轩看着那笑容,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那不像一个六岁孩童的笑容,倒像是一个阅尽沧桑的老人,在看一个顽皮的孩子。
他压下这丝不安,抱拳道:“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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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吧。”方天豪的声音响起。
方浩轩率先出手。
他练的是方家“青城三十六式”中的第三式“青松出岫”,拳势大开大合,刚猛有力,直取方振眉面门。这一招他练了四年,早已滚瓜烂熟,此刻使出,虎虎生风。
方振眉看着那一拳,一动不动。
场边传来一阵惊呼——这孩子是不是被吓傻了?
方浩轩的拳头越来越近,方振眉却只是微微侧了侧身。
就是这微微的一侧,方浩轩的拳头擦着他的衣角滑了过去,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方浩轩一拳落空,身形不由得一个趔趄。他心中一惊,急忙稳住下盘,却见方振眉已经退开三步,依然面带微笑,神色从容。
“浩轩哥好功夫。”方振眉说。
方浩轩脸色微变。他毕竟只有十岁,心中虽有疑惑,却也来不及细想,冷哼一声,再次扑上。
这一次,他使出了全力。三十六式拳法连环施展开来,拳风呼呼,气势惊人。在十岁的年纪能有这样的身手,确实称得上天赋异禀。
然而,方振眉的反应,让所有人都看呆了。
他没有还手,只是闪避。
但那种闪避,不像是在躲避,更像是在跳舞——身形灵动,步法飘逸,方浩轩的拳头从他身侧呼啸而过,却始终碰不到他的衣角。
场边,方天豪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教了方振眉两年多的拳,知道这孩子的悟性极高。但此刻亲眼看到他实战中的表现,还是忍不住心中震撼。
这种步法,他没有教过。方家的武学中也没有这种步法。方振眉从哪里学来的?
他不知道,方振眉也不可能告诉他——那是前世萧秋水所传的“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身法。此刻用来对付一个十岁孩童,已是牛刀杀鸡。方振眉将速度放慢了十倍,步法简化了八成,看起来就像一个天赋极佳的孩童在凭借本能闪避。
可即便如此,在方天豪这样的二流巅峰高手眼中,已经足够惊人。
“好身法!”方天豪忍不住脱口而出。
方浩轩听到这句夸赞,心中怒火更盛。他咬了咬牙,忽然变招,双拳齐出,左右夹击,封死了方振眉的退路。
方振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这一招,倒有些巧思。
但仅此而已。
他身形一矮,从方浩轩双臂之下穿了过去,如同一尾游鱼滑过水草。同时右手轻轻一拂,在方浩轩的腰眼上点了一下。
那一拂,轻描淡写,不带丝毫烟火气。
方浩轩却感觉腰间一麻,双腿忽然失了力气,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他急忙伸手撑地,这才没有摔个四仰八叉,但狼狈之态,已一览无余。
场中一片寂静。
方振眉已经退到了场边,依然面带微笑,气息平稳,仿佛刚才只是在散步。
方浩轩从地上爬起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方振眉,眼中的神色复杂至极——愤怒、不解、嫉妒,还有一丝深藏的、不愿承认的恐惧。
“好!”方天豪第一个鼓起掌来,笑声朗朗,“振眉,好身法!好眼力!”
方家族人纷纷鼓掌,赞叹之声此起彼伏。
“这孩子了不得啊,六岁就能有这样的身手!”
“可不是嘛,浩轩十岁了,在他手里都没讨到便宜。”
“家主教子有方啊!”
方浩轩听着这些议论,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低着头,一言不发,转身走回了人群中。他的弟弟方浩宇跑过来拉他的袖子,被他一把甩开。
方振眉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他本不想出手。但方浩轩的挑衅,他不能不应。他选择以守为攻,不露锋芒,就是想给方浩轩留几分颜面。但那最后一拂是不得已——若一直只守不攻,反倒显得刻意,更容易引人猜疑。
也罢。
方振眉回到座位上,端起茶杯,继续慢慢地喝茶。仿佛刚才的切磋与他毫无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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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会结束后,方天豪把方振眉叫到了书房。
书房不大,陈设简朴。方天豪坐在书桌后面,看着儿子,脸上的表情既欣慰又复杂。
“振眉,爹问你一件事。”
“爹请说。”
“你那身法,从哪里学来的?”
方振眉早已想好了说辞,不慌不忙地答道:“爹,那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自己琢磨?”方天豪微微皱眉,“你才六岁,怎么能琢磨出那样的身法?”
“爹教我拳法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敌人出拳,我该怎么躲。躲多了,就总结出一些规律。后来我就试着把那些规律串起来,就成了爹看到的那样。”
方天豪盯着儿子看了良久,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他当然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六岁孩童,体内住着一个四十余年武学底蕴的灵魂。但他无法反驳——因为这孩子说得合情合理,找不出破绽。
“你……真是爹的好儿子。”方天豪终于笑了,伸手揉了揉方振眉的头,“不过你要记住,武功是用来行侠仗义的,不是用来争强斗狠的。今日切磋,你做得很好,没有伤人,给浩轩留了面子。”
方振眉点了点头:“爹,我记住了。”
方天豪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他总觉得这个儿子有些不对劲——太沉稳了,太从容了,那眼神,那气度,都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但他转念一想,也许这就是天赋吧。想到这里,心中的疑虑便散了。
“去吧,早些休息。”
方振眉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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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浩轩没有去参加聚会后的晚宴。
他独自回到房间,关上门,将所有人隔绝在外。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尚且稚嫩的脸。衣袍上沾了灰,头发也散了几缕,狼狈得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他慢慢攥紧了拳头。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恨。
他想起四年前,父亲在酒后说的话:“浩轩,你天赋再好又有什么用?家主的位置,永远是嫡系的。你三叔那房,就算生个傻子出来,也是方家的继承人。”
那时候他不服。他拼命练功,比任何一个嫡系子弟都努力。他想证明,旁支也可以出人头地。
可今天,一个六岁的孩子,在所有人面前让他下不来台。那个孩子的身法、眼力、从容——都不是一个六岁孩子该有的东西。那是天生的。是嫡系的血脉带来的。
方浩轩慢慢松开了拳头。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色已深,方家宅院沉浸在月光中。远处,方天豪的书房还亮着灯。
“嫡系……旁支……”他轻声念着这两个词,声音很轻,轻得像夜风。
他想起一个人。
前几日,刘家的少主刘子轩派人给他送了一封信。信上只写了一句话:“浩轩兄,若有闲暇,城西老地方一叙。”
他当时没有理会。刘家与方家素有积怨,他不想沾那个浑水。
但现在——
方浩轩转过身,从抽屉里摸出那封信,在灯下展开。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将信折好,塞进袖中。
他走出房间,穿过回廊,从方家后门悄悄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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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一处偏僻的宅院。
方浩轩推门进去时,院中已经点了一盏灯。灯下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一件锦缎长袍,腰间佩着一柄镶金嵌玉的长剑,面容白净,眉宇间带着几分倨傲。
刘子轩。刘家少主。
“浩轩兄,请坐。”刘子轩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文尔雅,但方浩轩从中看到了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阴狠。
“你找我来做什么?”方浩轩没有坐,站着问。
刘子轩也不在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听说你今天在方家聚会上,被一个六岁的孩子落了面子?”
方浩轩的脸色一沉:“你消息倒灵通。”
“青州城就这么大,什么事能瞒过我?”刘子轩放下茶杯,看着方浩轩,“浩轩兄,你是旁支,他是嫡系。你再怎么努力,方家将来也不可能是你的。但如果咱们合作,情况就不同了。”
“怎么合作?”
刘子轩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方家在青州城立足这么多年,也该挪挪位置了。你们方家嫡系那一脉,该换个当家人了。”
方浩轩沉默了片刻,问道:“你们刘家,想要什么?”
刘子轩笑道:“爽快。我们刘家要的很简单——方家在城南的那几间铺子。事成之后,你当家主,我们拿铺子,各取所需。”
方浩轩垂下眼,看着自己袖中露出的那封信。信纸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他想起今天在场中摔倒的那一刻,想起周围人的议论,想起方振眉那从容的笑容。
“好。”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刘子轩笑了,伸出手来。方浩轩看了他一眼,也伸出手,与他握在一起。
月光下,两只手握了一瞬便分开。方浩轩转身走出院子,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刘子轩独自坐在院中,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嘲讽。
“方家?呵。”他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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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振眉没有睡。
他坐在院中的石阶上,望着天上的星星。秋夜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如一条淡白色的纱带横亘天际。晚风吹过,竹影摇曳,沙沙作响。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从老槐树上飘落的叶子,看着它在掌心中慢慢卷曲。
今日切磋的事,他已经放下了。方浩轩的敌意,他也早有预料。但他没想到的是,父亲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骄傲,不是欣慰,而是……疑虑。
方天豪在怀疑他。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虽然很快被父爱压了下去,但那个眼神确实存在。
方振眉将落叶放在石阶上,轻轻吐出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必须更小心。前世四十余年的江湖经验告诉他,一个人最大的破绽,往往不是做错了什么,而是做得太对了。
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体内。
丹田中,真气如一颗温润的珠子,静静地旋转着。六年的修炼,从未间断。前世的武学根基正在一点一点重建。
但真气不是终点。
方振眉将意念向外探去。天地间,那些细小的、清凉的光点——灵气——依然无处不在,依然难以捕捉。他尝试了无数次,失败了无数次。但他不急。
前世的萧秋水说过:“武学之道,在于一个‘悟’字。”
他在等那个“悟”的时刻。
方振眉睁开眼,望向远处的天际线。夜色深沉,万家灯火渐次熄灭,青州城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他的目光越过城墙,望向远方。那里,是落霞山的方向。
刘家、修真者、方浩轩眼中那抹越来越深的冷意——这些都将是他在这个世界必须面对的考验。
他不怕。
前世二十余岁初出茅庐,他便能在血河车外与铁星月等人打成一片,以“惊天一剑”硬拼方歌吟的“海天一线”,一招击败与诸葛正我齐名的曾白水。在金人意图毁灭中原武林的擂台上,他以“惊天一剑”击败了金太子的“鹰燕双杀”。
这一世,他同样不会退缩。
方振眉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切磋已经结束,但方浩轩离去时的那道目光,他记住了。刘家少主这个名字,他也记住了。
他需要做好准备。
夜风拂过,竹影摇曳。六岁的方振眉站在月光下,小小的身影在地面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却令人如沐春风。
衣白不沾尘,悠然无羁。
这一世,他依然是那个白衣方振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