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的太过安静。
往日总有人说话——
雷多会嘴碎地挑剔天气。
萨林会低声念诵听不懂的精灵语。
克里斯蒂安偶尔插一句阴阳怪气的点评。
现在谁都没有开口。
“……停。”
阿兹瑞尔忽然抬手,翅膀在黑袍下警戒着。
所有人顿住脚步,武器出鞘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不是执政官。”阿兹瑞尔的银眸扫过前方的雪坡,眉头皱起来,“是……”
他话还没说完,大家就注意到雪坡上站着一个人。
白袍,无脸,身形修长——
但那不是无脸者的轮廓。
菲尔斯的长剑已经出鞘三寸。
萨林的藤蔓无声潜入雪层。
那人抬起手,掀开兜帽。
兜帽下是一张和姜梨一模一样的脸。
亚麻金发,灰绿眼睛,嘴角弯着标准的弧度。
“玛利亚。”
她开口,声音和姜梨有八分像。
但每个字的尾音都微微上挑,像在模仿某种语调。
“——我才是原主玛利亚。”
雪忽然下大了,簌簌模糊了视线。
姜梨盯着那张脸,心脏猛跳了一下。
“原主。”阿兹瑞尔的声音很平静,“你居然还敢出现。”
他早已知晓姜梨并非这具身体的主人。
可现在听到这个新鲜的词,还是略显意外。
菲尔斯的长剑彻底出鞘,剑锋对准雪坡上的人影:“你是谁?”
“我方才说了。”那人歪头,“我是玛利亚。不是人偶那种粗劣的仿制品。是真的、活过的、被你们忘掉的玛利亚。”
她在雪坡上走了两步,雪上没有痕迹。
“准确地说——”她的灰绿色眼睛越过众人,落在姜梨身上,“我是被你取代的玛利亚。”
雷多猛地抬起头,眼尾泛红:
“你说什么?”
“我说,她——”那人指向姜梨,手指纤细,关节光滑,和人偶的完全不同,“占了我的身体,用了我的脸,和我的未婚夫——”
她看向菲尔斯,菲尔斯握剑的手纹丝不动。
“发生了关系。”
这句话像冰刃划开沉默。
菲尔斯没有动,声音也没有波澜:“我等的人从来不是什么原主,姜梨就是姜梨。”
“我知道。”那人微笑,弧度标准而完美,“你在等穿越来的灵魂。教堂婚礼的时候我就听到了。”
“你爱她,对么?”
她顿了顿,偏头看向姜梨,笑容不变:
“但你用的这具身体是我的。我的人生被系统塞给了你,我的恶名替你挡了开局最难的部分,而我的存在——被所有人遗忘了。”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没有融化。
“所以我来要回属于我的东西。”
克里斯蒂安忽然笑了,声音很低,带着某种危险的愉悦:“有趣。那你要怎么要?”
“很简单。”那人摊开手,掌心朝上,接住几片雪花,“让我回到这具身体里,让我也活一次。”
“不可能。”菲尔斯的声音陡然冷下,“这副身体里已经有一个灵魂。”
“对。”那人点头,“所以我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她看向姜梨,灰绿色的眼睛忽然不再是空洞的倒影,甚至有了某种灼热的、近乎疯狂的执着。
“让我做你的人偶。”
风声停了。
落雪在空中短暂地悬了一秒。
“让我做你的阿西莉亚。”
雷多浑身一震。
阿西莉亚。
那是他曾经提过的名字。
这个名字不属于任何人偶。
那是一个他没有做成功的、唯一想用心做的——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雷多的声音在发抖,和看到人偶崩溃时完全不同。
是另一种颤抖,像被揭开了没有愈合的旧伤。
玛利亚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悲哀。
“因为我一直在这里,雷多。你们在庄园里造人偶的时候,我就在这具身体的某个角落里看着。你们吵架的时候,你哥哥骂你是废物的时候,你在深夜对一具失败作品道歉的时候——我都在。”
她转头看向姜梨:“所以我知道你是怎样对那个人偶的,你对她那样温柔。”
姜梨的喉咙像被雪堵住了。
玛利亚说:“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也被人记住。”
“——像她那样。”
她没有说“她”是谁。
但所有人都知道。
“不可能。”
开口的是西蒙。
他一路上没有说话,没有看任何人,双手一直垂在身侧,像两只没有生命的物件。
现在他抬起头,黑发下的蓝眼睛冷得惊人。
“你是魂魄。”他说,“魂魄不能做人偶。”
“你骗谁呢,西蒙。”玛利亚的笑容忽然褪去,声音变得锋利,“你们被人塞进人偶壳子里的那天晚上,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你们的魂魄还在不在自己的身体里?”
西蒙瞳孔骤缩。
“你连自己也骗?”玛利亚逼视着他,“你掐碎那个人偶的时候,手为什么抖?你管她叫‘瑕疵品’的时候,想的是她还是你自己?”
“够了。”西蒙的声音压得很低。
玛利亚没有再说下去。
她看着他,眼底疯狂的执着渐褪。
“你们所有人都觉得我恶毒、水性杨花、活该被取代。可是——从头到尾,谁来问过我一句愿不愿意?”
没有人回答。
玛利亚重新戴上兜帽,白袍下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雪落在水面上。
“圣殿的人追的是你们,不是我。”
“我还有时间,会再来的。”
她最后看了一眼姜梨。
“你们说那个人偶是瑕疵品,但她在最后一刻长出了心。”她顿了顿,“而我是完整的。我缺的不是心——是一个机会。”
她的身影彻底消散在雪中。
雪坡上空无一人。
阿兹瑞尔率先收起翅膀,声音淡淡的:“走远了,魂魄的气息散了。”
“魂魄?”萨林皱眉,“那不是幻象?”
“是残魂。”克里斯蒂安开口,语气罕见地没有戏谑,“残留在她自己身体里的执念。”
他看了姜梨一眼:“……你的到来,并没有把她完全抹掉。恰恰相反,她也许是被人利用,一直都在看。”
阿兹瑞尔补充了句:“如果没人管,也许会成怨魂,伤及到你的生命。”
爱德华眸色一深:“那便杀了。”
姜梨被他这念头吓了一跳,急忙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如果——我在假设——”
她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其他人:“如果我让她回来,她会不会伤人?”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像好几把剑同时出鞘。
菲尔斯先开口:“你疯了。”
他的声音冷硬,牵着她手指的力道收紧了几分:“这具身体是你的,谁也不能抢。”
“她不是要抢。”姜梨说,“她说想做我的人偶。”
“那更疯。”萨林从雪地里收回藤蔓,声音干涩,“你在跟一个残魂谈交易?你甚至不知道她是什么。”
“我知道。”姜梨看着玛利亚消失的方向,“她很想活。”
没有人说话。
风声重新灌满沉默。
阿兹瑞尔忽然嗤笑一声,翅膀在黑袍下微微震动:“不愧是能让我和梵卓同时盯上的人。”
他顿了顿,银眸看着姜梨:“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愿意给的东西,可能不是你自己的?”
“这具身体是她自己的。”姜梨轻声说,“我没问过她就把她挤走了。至少……我应该问她一句。”
沉默再次蔓延,雪覆盖着落地的寂静。
雷多从掌心里抬起头,声音沙哑:“给魂魄做人偶……不是人偶师的正道。”
“但现在你还有‘正道’可走吗?”
姜梨笑得有些无奈。
雷多愣住了。
过了很久,雪已落满红发。
他低声说:“我不知道。”
他看了一眼西蒙。
西蒙没有看他,也没有拒绝。
爱德华跟在队伍最末尾,黑雾在他周身缓慢流动。
像某种不安的、无法收束的念头。
他望着玛利亚消失的方向,想起了人偶问他的那句话:“你和我一样吗?”
都是——瑕疵品。
但他还在,并且名字有了归处。
雪还在下。
队伍继续前行。
姜梨走了几步,忽然觉得后颈一凉。
不是雪。
是某种很轻很轻的触感。
像有人用指尖碰了她一下。
她回头,雪地空空荡荡。
但风里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