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河面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些鱼腥味和盐卤的气味。有挑夫挑着担子沿着河边慢慢走着,四周还有好几家摊贩扯着嗓子吆喝。
迟砚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其中一间:“我往常就是在那里买的,阿柠是同我一起过去,还是先去旁边吃些早点?”
李记鲜鱼铺。
顾柠抬头望了一眼,立刻抓紧迟砚的衣袖:“我不饿,我和师兄一起过去。”话音刚落,她的肚子里突然传来“咕噜”一声,顾柠的耳尖“唰”地一下红了。
“噗嗤,”迟砚没忍住,轻轻笑了声,赶忙在她转头瞪他的时候抿起嘴唇憋笑:“好,是师兄饿了,一会儿买了鱼,阿柠陪师兄去吃碗馄饨好不好?”
“……哼。”
她没说话,只拽着他的衣袖,大步大步往前走。
鲜鱼铺的老板是个爽利的中年汉子,一见到迟砚就笑了起来:“迟大夫,你可好些日子没有来了!今儿要什么鱼?”
“鲈鱼,和往常一样的斤两就好,”迟砚笑道,转头又压低声音柔声问顾柠,“阿柠还想吃别的吗?”
顾柠还没从刚才的丢脸中回过神,闷闷道:“不想。”
“可是阿柠前几日不是还说想吃鱼肉馄饨吗?不如再带条鳜鱼回去?”
怎么又说馄饨?
顾柠扭头用力瞪了他一眼。
他绝对是故意的!
迟砚掩着唇,低低笑了起来。
“想来这位就是顾大夫了,”那汉子动作利落的从水里挑了两尾鱼用蒲草穿过鱼鳃,递给迟砚,笑道,“迟大夫,不是我说你,心上人生气了就好好哄哄嘛,怎么看着你好像还故意惹人家生气?”
迟砚只笑着接过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的目光落在顾柠身上,见她没有反驳,心底不可避免的泛上一丝欣喜。
恰好顾柠在此刻转眸,与他对视。他深邃的凤眸里清楚地映着她的身影,一种淡淡的喜悦在其间流转。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否认,只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袖子:“走吧,我陪师兄吃馄饨。”
如果这样就能让他高兴,就算当众承认,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馄饨铺子里人声喧嚣,食客来来往往,伙计忙忙碌碌。无数的人影从他们身边掠过,像是模糊不清的雾,唯有眼前的一方小桌、桌上冒着热气的两碗馄饨和旁边坐着的人是清晰的。
顾柠那是瓷勺舀了一只馄饨放进嘴里,碗中淡黄的汤汁像是一面铜镜,映出迟砚含笑的眉眼。她忽然想起,他们好像有许久都没有这样坐在一起好好吃过一顿早饭了。这样好的早饭,吃一顿少一顿。她的眼睛渐渐有些红了。
“阿柠怎么了?”他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是馄饨不合口味吗?要不要再点一碗别的?”
“没有,”她勉强笑道,“只是刚才被热气熏了眼睛。”
他没有戳穿她,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轻柔地给她擦了擦眼角。
“那阿柠吹凉了再吃。”
“嗯。”
顾柠想的却是,从今往后,每一餐,她都要和师兄一起吃。
两人的相处却被斜后方一个身着靛蓝色绸缎直裰、头戴方巾的中年男子瞧了去。那男子身后还跟着一个灰衣侍从。
“那女子瞧着好像有些面熟。”
让他想起了一位故人。
“回老爷的话,那是宁春堂的顾大夫,他旁边那个是宁春堂的另一个大夫,姓迟。”
“宁春堂?顾大夫?”
“就是夫人想给您纳为良妾的那个。”
“她的心思倒是不少,”户部侍郎顾盛冷哼一声,“一会儿回去了告诉她,这几日安分些。还嫌永昌伯府闹出来的那遭子事不够让我丢脸吗?”
话说前几日,永昌伯夫人一怒之下让人将顾夫人扭送官府,可当天晚上就被吴皇后叫进宫敲打了一番。为全两家面子,只说顾夫人“突发急症,胡言乱语”,不宜出门。
只是背地里长了脑子的都清楚是怎么回事,朝堂内外也时常有人暗中指着顾盛说笑。
顾盛端起面前的碗,啜饮着面汤。脑子里却又想起方才瞧见的那张芙蓉面。这么多年来,除了三年前的那个顾柠,他还没见过比这个更像明珠的。
明珠啊……
他的思绪不由飘回二十年前。那个时候他刚中状元,一身红衣骑马游街而过。忽然楼上一只帕子被风吹落,他下意识抬头,恰好望见一双含笑的杏仁眼。
后来过了许多年,历经宦海浮沉,那双杏仁眼犹在梦中。以至于他只要看到了相似的眉眼,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一日。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倘若人的一生如高抛石子,那么,那一日就是他人生的最顶点。
顾盛放下碗,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目光再次落到顾柠身上。
像,可真像啊。
“老爷,那您的意思是……”
顾盛沉吟半晌:“你过去问问那女子的意思。”
那一边,顾柠戳了戳仍在扑棱的两条鱼,正笑着问起迟砚杀鱼的技巧,忽然那灰衣侍从走了过来。
“顾大夫安好,”灰衣侍从笑道,“顾大夫好雅兴,一早便来逛集市。”
声音有几分耳熟,顾柠下意识回头,目光从那侍从身上轻轻一转,又落到他身后不远处的顾盛身上。
她脸上的笑收了起来:“不知阁下有何贵干?”
灰衣侍从像是没瞧见她脸上神色变化似的,只把手一拱:“小的是来给您道喜的!我家老爷怜您孤弱,又慕您品貌,愿以贵妾之礼,迎您入府!”
此言一出,周围食客都竖着耳朵看了过来。
顾柠心中感到一丝荒谬。
还没来得及拒绝,那侍从又继续笑道:“您如今孑然一身,要是入了府,便是终身有里依靠。到时候可是锦衣玉食、奴仆成群的好日子,哪里用得着像如今这般抛头露面?”
“不用,”顾柠直接打断他的话,“你说的好日子我享受不来。师兄,我们走吧。”
“我知道顾大夫介意什么,”那侍从听她拒绝,立刻高傲冷笑,“您虽是心比天高,却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不过一个低贱医女,要是拒绝了我们老爷,传出些什么闲话,恐怕这京城里都无人敢娶了!”
顾柠眼神一冷,刚要反驳,就被迟砚捏了下手。
迟砚上前一步,把顾柠挡在身后,笑容温和:“阿柠的婚事用不着你们老爷操心。不过我倒是好奇,若是户部侍郎强抢民女的消息上达天听,圣上还会不会继续对你家老爷委以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