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淅淅沥沥的下着,斜斜的雨丝被风卷着打到他身上。他手里撑着一把素色的伞,伞面微微抬起,珠帘似的雨珠后面,一双圆圆的眼眸半垂着。
风从两人间吹过,他从前襟掏出来的一枚玉佩,底下缀着的暗紫色流苏穗子被风里的雨丝打湿。
玉佩上带着些细小的裂纹与划痕,顾柠手指有些微微发颤,但还是一把把那玉佩抓在手里。冰凉的,硌人的,她却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似乎是想把那块玉佩揉进掌心。
“……你从哪里找到的?”她声音沙哑。
“城郊西山的一处悬崖,”他垂下眼眸,不忍再看她,“那悬崖底下我派人找过,全是碎石。寻常人摔下去了,全无生还可能。阿柠你……节哀。”
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眼眸睁得大大的,里面却是一片空白。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两滴豆大的泪珠子从她眼眶里滚落。
“不可能,”她声音轻得发颤,“你是骗我的,对不对?”
“我没有骗你。里的人来来回回搜了三遍,然后在一处树林里找到了这个。”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布,递到她手边。
月白色的缎子上绣着牙白的月纹。她的指腹一点点抚摸着那块布料,柔软的料子上那一小块月牙绣纹却并不怎么精致,因为只有这一角是她自己绣的。每一针每一线,她都无比熟悉。
“啪嗒——”,她手里撑着的油纸伞掉到地上,身子彻底软了下去。沈烬言急忙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她才勉强没摔到地上。
“阿柠,知道你现在心里难过,可要是迟大夫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也会难过的。”
“他会难过?”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反问,呼吸颤抖着,眼眸死死盯着手里那一小片布料,手指一点点把它攥紧。
“他才不会难过。”
他要是会难过,就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师兄,”她手指掐着布料上那枚小小的月牙,忽然嘲讽似的扯了扯嘴角,“你可真是我的好师兄。”
从告诉她真相的那天起,他一直就在计划着今日了吧。
“你以后,都不可以再骗我了。”
“……好。”
雨幕里,莲叶间那只小小的画舫再次浮现,昔日的对话回响在耳边。如今想来,只觉讽刺。那么明显的迟疑,她竟没有听出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从那往后,直到如今的每一刻,他都在骗她。
“滴答——”,她没有崩溃,也没有哽咽,睁着一双圆圆的杏眼,眨也不眨一下,眼泪却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颗颗从她脸颊上滚落下来。
“阿柠……”
沈烬言轻轻唤了她一声,他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却又怕再说出一些惹她伤心的话。于是两人间只剩下一片被雨水潮气浸透了的沉默。
“滴答——滴答——”,她的泪珠子一直滚落。明明静默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他忽然感觉自己的心脏像针扎似的疼了起来。
沈烬言下意识伸出手,想替她抹去脸上的眼泪。可想到从前她故意与自己保持的距离,他伸出去的手就僵在那里,许久,只从前襟掏出一块帕子递到她跟前。
“擦擦眼泪吧。”
雪白的帕子已是半旧,上面绣着的几瓣桃花似乎有些眼熟。
“是我从前绣给你的那块儿?怎么还留着?”
“阿柠送的东西我都留着,”他的手指无意识摩挲过花瓣边沿,“阿柠的每一针每一线,我都想牢牢记着。”
其实顾柠的女红算不上好,她每次绣完一片纹样,边缘处的针脚总有些不齐,师兄为此还拿这个和她开过玩笑。
针脚不齐……
一种近乎荒谬的猜测浮现在她心底,她下意识抬头。
“你说这个是你的人在树林里找到的,那你有没有找到他的尸体?”
“没有,”她的眼眸里充满了希冀,他却不忍直视,“但是他们在那附近发现了一些残肢和满地的血迹。兴许是被林子里的猛兽……”
“猛兽?”她眼眸里压抑着近乎执拗的疯狂,冷冷笑了声,“我不相信。”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除非此刻有一具和迟砚长得一模一样的尸体躺在他跟前,否则她不会相信他已经死了。
迟砚是个骗子。
他能骗她一次两次,就能骗她第三次。
三年前他能帮她想出死遁那种办法,如今这办法未必就不能用到自己身上。
“我不相信。”
她又重复了一遍。
顾柠扶着门框一点点站直身子,又木木地弯下腰去捡落在地上的油纸伞。冰凉的雨珠从伞面滑落,淋了她一身,她却半点感觉都没有似的往回走。
“阿柠。”
沈烬言终于忍不住又叫了她一声。
“我会继续派人去找的。”
茫茫的白雨里,竹青色油纸伞下那抹身影慢慢回眸。
“不过你也别抱太大希望。京兆府的人仔细调查过了,说迟大夫是被顾盛约到城郊西山去的。根据当时都痕迹来看,顾盛好像没打算留活口。”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他。
一帘风雨卷起她的裙角。她的眼眸里沉沉的,似乎包含了许多,又似乎十分空洞。
许久,她嘴唇动了动,只道:“我知道了。多谢。”
风雨荡开,烟雨垂落,她的绣花鞋踏过满地落花。
沈烬言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虽然他一直都知道,在她心里,他比不过迟砚。可如今迟砚已经死了。她甚至不愿相信迟砚死了。
从确定自己心意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她不是普世意义上的纯良女子,她身上有一种藏得很深的偏执和疯狂。他三年前与她置气,气的就是她这样深的感情对着的从来不是他。
“原来即使过了三年,也都一样。”他无奈地苦笑一声。
可即便如此,迟砚已经死了。
沈烬言不愿意回忆自己知道这个消息时候的心情。那是一种抑制不住的狂喜,紧随而来的是担忧、恐惧。他设想过种种她知道这一消息时候的情形,甚至担心她受不住打击昏倒还提前找好了大夫。却怎么也没预料到,她不相信。
他忽然有些庆幸,木已成舟,人死不能复生。
即便他永远不是她第一个看到的人,那又如何?
“迟砚,毕竟已经死了。”
? ?放心吧,师兄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没了呢?下章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