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沈婉，是在魔兽森林里。
身边的魔将赤风提着他的斩马刀，刀刃上的血在脚边已经积成小小的血洼。他抬着染血的下巴，朝不远处的黑石指了指：
“少主，那里蹲了个人族，要不要属下过去清理干净？”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血雾翻涌间，那块被魔气侵蚀得发黑的巨石上，居然坐着一个白裙的女子。
那裙子是最普通的棉麻料子，裙摆还沾了几点泥星子，却依旧干净得刺眼。
她没有佩剑，背上连个行囊都没有，身上也没有半分魔气，甚至连灵力波动都很微弱。
一只被砍断前爪的魔狼嘶吼着朝她扑去，涎水顺着尖牙滴落在她脚边。她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垂着眼，右手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挂着的一块玉佩。
那是块暖白色的羊脂玉，上面刻着一朵半开的兰花。
周围是震耳欲聋的魔兽嘶吼，还有魔兵们的喊杀声。
她却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仿佛不是身处尸山血海的魔兽森林，而是坐在自家开满兰花的院子里，看天边云卷云舒。
在魔族的地盘上，这样的存在，是比最凶猛的九阶魔兽还要诡异。
“算了。”我收回目光，用手背擦了擦脸上溅到的血渍，温热的血沾在皮肤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女子，翻不起什么浪。”
我以为这只是一次无关紧要的偶遇。
毕竟在西荒，每天都有无数人族修士和魔兽死在这里，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直到我们收拾完战场，魔兵们正拖着魔兽的尸体准备返程时，她却从黑石上站了起来。
她一步一步地朝我走来。
所有的魔兵都停下了动作，手里的武器不自觉地握紧，警惕地盯着这个突然靠近的人族女子。
她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抬起头看着我。
“我想加入魔族。”
这句话像一滴冷水掉进了滚烫的油锅里，周围的魔兵瞬间炸开了锅。
“疯了吧！一个人族也敢来我们魔族？”
“肯定是修真界派来的奸细！杀了她！”
“少主，不能留她！”
赤风的斩马刀“唰”地一声出鞘，刀刃带着寒光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我看着她。
刀刃的寒光映在她的眼睛里，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像含着一汪秋水。
鬼使神差地，我挥了挥手。
“带回去。”
三个字出口，全场哗然。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
魔族向来排外，对人族更是恨之入骨，更何况是一个来历不明、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族女子。
族里的长老们轮番来我的寝殿劝我，胡子气得一翘一翘的，说她包藏祸心，留着必成大患。
手下的魔兵们也处处针对她，给她安排了魔宫最偏僻角落的一间破屋——那屋子屋顶漏雨，墙角长着青苔，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冬天的风能直接灌进来。
他们克扣她的食物，每天只给她一个硬得能硌掉牙的黑麦饼，甚至故意在她修炼时在屋外大声喧哗，用石头砸她的窗户。
我没有解释。
只是在当天晚上，让心腹悄悄把那间破屋的屋顶修好，换上了新的窗户纸，送去了厚厚的棉被和足够的食物。
第二天，又让人把她的住处搬到了离我寝殿最近的偏院——那是整个魔宫阳光最好的院子。
渐渐的，我发现沈婉真的是个很安静的人。
她不吵不闹，也从不抱怨。魔兵们的刁难，她仿佛都看不见。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修炼，太阳落山了就回到屋里，要么看书，要么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发呆。
她的话很少，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只有在我问她话的时候，才会轻声回答一两句。
有时候我处理完公务回来，已经是深夜了，偏院的灯却还亮着。
她还会整理我的药草。
魔族的药草大多长得奇形怪状，毒性猛烈。
血心草的叶子是暗红色的，汁液像血一样，碰一下就会灼伤皮肤；腐骨花开着白色的小花，闻起来有甜腻的香味，却能让人骨头酥软。
可她却能准确地分辨出每一种药草的药性，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分门别类地放进药罐里，还在每个药罐上都贴了小小的标签。
标签是用裁得整整齐齐的宣纸做的，上面用娟秀的小楷写着药草的名字、药性和用法，旁边还画了小小的药草图样，方便我辨认。
有一次我看到她不小心被血心草的汁液溅到了手背，立刻起了一串透明的水泡，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却只是转身从井里打了一盆清水，把手放进去泡了泡，然后抹了一点自己配的药膏，又转身继续整理药草，仿佛那点疼痛根本不算什么。
我问过她：“你为什么要来魔族？”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发出一声叹息：“我没有地方可去了。”
我没有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魔族的人如此，人族的人也是如此。那些不愿提起的过往，往往都藏着最深的伤口。
让整个魔族都震动的，是她的修炼速度。
仅仅一年时间，她就从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成功筑基。
消息传开，整个魔宫都炸开了锅。长老们更加坚定了她是奸细的想法，说她一定是用了什么邪术，或者早就隐藏了修为，潜伏在魔族就是为了伺机作乱。
恰逢那段时间，我们几次进攻修真界的据点，都被对方提前察觉，布下了埋伏，魔族损失惨重。
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沈婉。
大殿上，所有的长老都跪在地上，黑压压的一片。大长老花白的胡子颤抖着，声音嘶哑：
“少主！此女留不得啊！她一定是卧底！再留着她，我们魔族就要毁在她手里了！”
其他长老也跟着齐声附和：“请少主处死奸细！以儆效尤！”
我看着站在殿下的沈婉。
她依旧穿着那件素白的襦裙，站在一片黑色的魔族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我相信她。”
我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大长老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通红，气得浑身发抖：“少主！你会为你的决定后悔的！”
我没有后悔。
至少在那一刻，我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无比坚定地相信她。
真正让我确定自己心意的，是和长崇的那场对战。
长崇是当时万剑宗的大弟子，也是修真界年轻一辈的剑道第一人。
那天我们在边境遭遇，他的剑真的很快。
我以为我死定了。
然后，一个白色的身影猛地扑到了我的面前。
“噗”的一声闷响。
长剑刺穿了她的肩膀，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的素白襦裙，也溅在了我的脸上。
那血是温热的，带着她身上淡淡的兰花香，和魔域终年不散的腥气截然不同。
我愣住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连只鸡都杀不死的女子，会用自己的身体为我挡剑。
长崇也愣住了。
他握着剑柄的手猛地一顿，他看着沈婉，眼神里充满了震惊、痛苦，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好几次，最终却只是缓缓地收回了剑。
他深深地看了沈婉一眼，然后转身，带着他的人离开了。
我伸手抱住倒在我怀里的她，第一次感觉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很轻，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骨头的轮廓。
她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呼吸很微弱，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脖子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鲜血还在不停地从她的伤口涌出来，浸透了我的衣服。
“你傻吗？”我的声音都在颤抖，抱着她的手紧得要把她揉进我的骨血里，“谁让你替我挡剑的？”
她虚弱地笑了笑，嘴角露出一个小小的梨涡。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像冰雪初融，像兰花绽放。
她抬起手，用冰凉的指尖轻轻擦去我脸上的血渍。
“你没事就好。”
那天晚上，我守在她的床边，整整一夜。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因为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放在被子外面的、缠着厚厚纱布的手。
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我想娶她。
我想让她成为我的魔后，想让她永远留在我身边，想护她一世周全，再也不让她受一点伤害。
我开始筹备我们的婚事。
我让魔族最好的工匠，用魔域最坚硬的黑晶打造了魔后冠冕，上面镶嵌着九十九颗幽冥珠，每一颗都散发着淡淡的幽蓝色光芒。
冠冕的顶端是一只展翅的魔鹰，眼睛是用两颗鸽血红的宝石做的，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我让人去忘川河边，采摘了最珍贵的幽冥花。
那种花只在月圆之夜开放，花瓣是黑色的，花心是红色的，摘下来之后三天不谢，香味能让人忘记所有的烦恼。
我把整个偏院都摆满了幽冥花，想让她醒来的时候，第一眼就能看到。
我甚至已经想好了，要在婚礼上，把象征着魔族最高权力的魔离令交给她。
魔离令，是魔族的至宝。见令如见魔尊，持令者可调动魔族所有兵力。
还有一个只有历代魔尊才知道的特殊含义。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我以为我终于找到了那个可以陪我走完一生的人。
直到那场决定魔族命运的决战。
我们制定了周密的计划，本以为可以一举攻破万剑宗的山门，一雪前耻。可没想到，我们再次中了埋伏。
修真界的各大宗门早已联合起来，在万剑宗山下布下了天罗地网。
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天空被阵法染成了血红色，魔族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血染红了整片大地。
我也被万剑宗的掌门长明打成了重伤，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眼前阵阵发黑。
长明的剑抵在了我的脖子上，冰冷的刀刃贴着我的皮肤。他看着我，脸上露出了得意的冷笑：“殷无极，今天就是你的死期！魔族，也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就在这时，沈婉动了。
她身上突然爆发出一股强大的灵力波动，那根本不是筑基期的修为，而是金丹期！甚至比一般的金丹后期修士还要强大！
她挡在了我的面前，素白的襦裙被灵力吹得猎猎作响，乌黑的长发也散了开来，在风中飞舞。
她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长剑，那显然是万剑宗的佩剑。
她的剑法很精妙，每一招都干净利落，带着万剑宗特有的飘逸灵动，却又多了一丝狠厉决绝。
她和长明打在了一起，剑光交错，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我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原来她真的是万剑宗的人。
原来她一直在隐藏实力。
原来我所有的信任，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心意，都只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可她明明可以趁这个机会杀了我，明明可以和长明一起，置我于死地。
可她没有。
她选择了救我。
她拼尽全力，击退了长明，然后转身拉起我的手，带着我杀出了重围。
我们逃回魔域的时候，老魔尊已经因为伤势过重，暴毙而亡。
临危受命，我继承了魔尊之位。
整个魔族都在叫嚣着要处死沈婉。
“魔尊！她是叛徒！是她泄露了我们的计划！”
“是她害死了老魔尊！害死了那么多兄弟！”
我把自己关在寝殿里，我坐在黑暗里，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闪过我们相处的点点滴滴。
我还是不信。
我不信她会害我。我不信那些日子里，她的温柔，她的细心，她的奋不顾身，都是装出来的。
直到第四天，大长老带着人闯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还在微微发光的传讯玉符。
“魔尊！人赃并获！我们抓到她正在给万剑宗传讯！”
我的心猛地一沉，跟着大长老来到偏院。
院子里，她种的那几株兰花开了，淡淡的兰花香飘在空气里，和我第一次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什么。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很久。她才轻轻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对不起。”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碎得彻彻底底，再也拼不回来了。
大殿上，再次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处死声。
所有的魔将都跪在地上，眼神坚定，带着滔天的恨意。
我知道，我再也保不住她了。
想了许久，深夜，我还是从怀里掏出了那块魔离令，我把令牌塞到她手里。
然后我转身，背对着她。
“拿着它，走。”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魔族的人。我从没有见过你，你永远不要回来了。”
片刻犹豫过后，我听到了她的脚步声。
很轻，很慢，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上，踩得我生疼。
她走到大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没有回头。
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的尽头，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我才缓缓地蹲下身，捂住了脸。
冰冷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地板上，碎成了无数片。
沈婉。
我放你走。
可是你知道吗？
我更想让你留下。
? ?马上五月就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