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张大团结递过去,纹身壮汉捏了捏钞票厚度,侧过身。
许意迈进防空洞。
劣质烟草味混着防空洞特有的霉味直冲脑门,没有大灯,无数道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交错,照着狭窄的过道。地摊一个挨着一个,油布上堆满从南方港口偷运进来的电子表、蛤蟆镜和录音机。
叫卖声、还价声、黑话暗语吵作一团。
许意顺着过道往前走,她盯着地摊上的货品。
假货太多。
走到通道尽头,许意在一个摊位前停住脚步。
摊主是个瘦猴,穿着花衬衫,领口敞开,露出干瘪的胸膛。他手里把玩着一个防风打火机,火苗忽明忽暗。
瘦猴抬起头,手电筒的光柱晃在许意脸上。
许意盯着他。
瘦猴关掉手电,凑过来,压低声音,“老板,生面孔,要尖货不?”
“拿出来看看。”许意说。
瘦猴左右看了一眼,拉开脚边一个黑色帆布包的拉链,黄色的光柱打进包里。
一堆闪着银光的电子表。
“日本原装,精工表。”瘦猴搓着手,“外面卖一百二,我这儿,五十。”
许意蹲下身,她拿起一块表,金属表壳冰凉,拇指指腹在表盘边缘刮了一下,没有阻力,漆面粗糙,重量也不对,太轻。
这是沿海地下作坊拼装的翻新货,戴不到三天绝对停摆。
许意把表扔回包里,金属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货太少。”许意站起身。
瘦猴眼睛亮了,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一圈,“你要多少?”
“五百块。”
瘦猴愣住了,五百块电子表,那是两万五千块钱的大买卖,这女人看着不起眼,居然是个大主顾。
“妹子,你胃口太大,我这小摊子吃不下。”瘦猴盯着许意的眼睛,试探底细。
“吃不下就算了。”许意转身就走。
“哎!等等!”瘦猴一把拉住许意的衣袖。
许意停下脚步,视线落在他的手上。
瘦猴立刻松开手,他想了想,“我有路子,但我得验验你的底。”
许意没说话,她拉开自己帆布包的拉链。
手电筒光扫过,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沓大团结,一万块现金。
瘦猴喘了口粗气。
“规矩懂不懂?”瘦猴搓了搓手,“大单子,先交定金,三千。”
许意看着他笑了,“我交定金,你拿假货跑路,我找谁?”
“黑市有黑市的规矩!”瘦猴急了,拍着胸脯,“我大飞在这混了五年,一口唾沫一颗钉!”
“我只认货。”许意拉上拉链,“五百块表,我要真货,你拿十块真精工作抵押,我给你一千定金,明天这个时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行就算了。”
瘦猴脑子飞速运转。
十块真精工,成本大几百,换一千定金,绝对划算,等明天拿五百块翻新货来交差,骗走剩下的钱,直接跑路,这买卖稳赚不赔。
“成交!”瘦猴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躺着十块真正的精工电子表。
表盘在手电光下折射出光泽。
许意接过表,掂了掂重量,沉甸甸的压手感。表带的金属卡扣严丝合缝。
她点出一百张大团结,递过去。
瘦猴一把抓过钱,手指发抖,他快速点清数目,直接塞进裤裆。
“明晚十二点,还是这儿。”瘦猴压低声音,转身钻进拥挤的人群,转眼没影了。
许意看着他的背影。
一千块买十块真精工,转手卖到北方县城,一块能卖一百五,净赚五百。
至于明晚的交易?
瘦猴拿着这一千块定金,去进五百块卖不出去的翻新假货,准备明天坑她,结果只会是假货全部砸在自己手里,血本无归。
许意把十块真表揣进大衣口袋,转身走出防空洞。
凌晨五点,白马服装城外围的批发大棚。
天还没亮,大棚里已经人声鼎沸,汗水味和劣质布料的染料味混在一起。
许意穿梭在摊位间,动作极快。
“白色的确良衬衫,两百件。”
“喇叭裤,全码,五百条。”
“双喇叭录音机,二十台。”
她不讲价,只要现货,大把的现金砸下去,老板们喜笑颜开,手脚麻利地打包。
货物堆积如山,许意租了一辆人力三轮车,把货拉到一公里外偏僻的死胡同。
四下无人,只有几只野猫在翻找垃圾。
许意站在货堆前,意念转动。
堆成小山的蛇皮袋凭空消失,全部收进随身超市的仓库。
整整一天,许意扫荡了广州三个大型批发市场,日用品、小电器、时髦服装,南方最紧俏的商品,填满了空间仓库的三分之一。
县城意想超市的货架,有东西放了。
同一时间,南下的运煤列车上。
车厢剧烈摇晃,煤灰漫天飞舞。
陆征坐在高高的煤堆里,身上的黑色背心已经辨不出颜色,满脸煤灰,眼睛熬得通红。
冷风夹杂着冰碴子刮在脸上。
他手里捏着那把带血槽的军用匕首,拇指一遍遍摩擦着刀刃。
刀刃在黑暗中闪着寒光。
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脑子里全是那封电报上的字。
车厢空,人失踪。
陆征攥紧发热的刀柄。
广州火车站。
许意买好了一张北上的卧铺票。
她站在月台上,手里拎着那个装样子的空帆布包。
站台广播里播放着嘈杂的进站通知。
绿皮火车发出刺耳的鸣笛声,喷吐着白色的蒸汽,缓缓停靠。
车门打开,旅客蜂拥而上。
许意夹在人群中,她抬起脚,踩上列车踏板。
皮靴踏在金属踏板上,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