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金菱姐姐告知,我晓得了。”玉桃心里装着事,面上露出个敷衍的浅笑。
“个中细节我就不与你详说了。”金菱神色严肃,“总之,那淮安王世子不是什么好人。”
玉桃应着声,转个身就将金菱最后那句话抛到了脑后。淮安王世子不是好人,在玉桃眼里,谢瑾窈还不算好人呢,可金菱银屏她们还不是整日夸赞谢瑾窈宅心仁厚,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主子。
好人的定义是什么?有清楚的律例吗?犯了律例的就是坏人,未犯律例的就是好人?还不是靠每个人心里那杆秤。
既是个人心里的秤,旁人的说辞又岂能准确。
玉桃往自己的屋子里走,手指忍不住抚摸自己的脸蛋,从前玉桃的脸有些枯瘦,自打进了国公府,在湘水阁里伺候,跟着谢瑾窈吃了不少好东西,小厨房每每做出一堆山珍海味,谢瑾窈吃几口就饱了,余下的都是她们这些丫鬟的。玉桃沾了谢瑾窈的光,脸蛋都养得圆润了起来,气色也比从前好。
她本身长得也不差,娇俏可人的脸蛋,圆圆的眼,鼻梁骨秀挺,上唇有一粒小小的唇珠,抹上嫣红的口脂便会在原本的娇俏上多两分妩媚。
若不是她长得好看,也不能被淮安王世子一眼相中,想把她从谢瑾窈的身边要走。
回到屋中,玉桃坐在床上,拿起靶镜对着脸左右照了照,有了这张脸,倘若再穿上华贵的衣裳、佩戴精美的首饰,就像谢瑾窈穿戴的那样,何愁不能惊艳众人。
要是能被淮安王世子宠幸,以她的出身,世子妃是做不成了,做个姬妾也好过给人当一辈子丫鬟。
玉桃本就不愿给谢瑾窈当丫鬟,当初她一心想从黑心绣坊脱身,给自己找个容身之所,提出留在谢瑾窈院子里当个丫鬟,当牛做马伺候谢瑾窈,谁知谢瑾窈信以为真,真让她当个丫鬟。
许是因为谢瑾窈常年抱病,身子总是不爽利,所以脾气坏性子阴晴不定、难伺候,端看谢瑾窈如何对待玹影就可见一斑。玉桃之所以愿意留下来,一是目前除了国公府她没有更好的去处,这里好歹能遮风挡雨衣食不愁,二来,自然是为了离阿玹哥哥近一些。
可玹影已经变了,玹影眼里心里只有谢瑾窈那个主子,拿谢瑾窈的话当圣旨听,对她这个妹妹没有半分怜惜。
玉桃一开始爱慕玹影,因为他生得俊美,气质优雅高贵,恍如话本子里的天君,亦如雪山之巅的一抔雪,洁净、冰冷,却也高不可攀,是玉桃长这么大以来见过的最出众的男子。玉桃曾想过伺机而动,跟了他,往后就安安分分过日子,可是她等来等去,玹影根本就是“刀枪不入”,不管她怎么对他好,怎么亲近他,他都不肯多看她一看,倒不如另谋出路。
玉桃虽出身穷苦人家,却不认命,不甘心留在国公府当一辈子奴婢,她想往上爬,爬到自己所能达到的最高的高度,也想尝尝旁人仰她鼻息过日子的滋味。
或许,将来有一日,她进了淮安王府,好好哄着世子爷,能混个贵妾当一当,后半辈子不愁吃穿还有人伺候。
*
夜里,没谢瑾窈的允许,玹影没回谢瑾窈的寝屋,等庑房里其他暗卫都睡下了,玹影换上从前的黑衣,戴上玄铁面具,带伤掠出了窗户,飞檐走壁如一只梁上飞燕,飞出了国公府,轻易避开城中巡夜的金吾卫和武侯,一路朝着城南飞去。
一家客栈坐落在林中,专给赶路进京的人歇脚。客栈不大,三层高,东西两面各有一排低矮简陋的蓬屋,是安顿马匹骡驴的地方。
亥时已至,天色黑如泼墨,客栈内却未燃灯,一片了无生气的沉寂凄清。乌鸦扑扇着翅膀在屋顶徘徊,时而响起几声凄厉嘶哑的叫声,十分瘆人。
玹影独自一人走进客栈,推开滞涩的木门,发出长长的一声“嘎吱”,与乌鸦的叫声交织。
“来了?”一楼通往二楼的阶梯处摆了一张木桌,声音就是从木桌旁传来的,微微沙哑。
待到走近了,才能看清木桌旁坐了个人,与玹影一样,穿了一身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墨色衣衫,蒙了面,只露出一双鹰似的眼睛。
黑暗于武功高强的人而言无碍,那蒙面黑衣人自如地拎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推到对面,只是做做样子的礼数罢了,明知道玹影不会摘下面具不会喝这杯茶。
“我要的东西。”玹影开口。
蒙面人从怀中摸出一封信,两指夹着递给玹影,道:“目前只能查到这些,可还要接着往下查?”
“查。”玹影丢了一包银子过去。
蒙面人精准接住钱袋子,抛到半空掂了掂,没仔细数,光是感受着重量就觉得不对,蒙面人的鹰眼一凝:“不够。”
玹影道:“先欠着,下次补齐。”他得留些银子以备谢瑾窈使用,像今日买糖画那样的场景最好不要再出现了,她会不高兴。
“做我们这一行的规矩向来是一手消息一手银子。”蒙面人的目光在对面之人的玄铁面具上停留了一阵子,嗤笑一声,“银子不够,消息便不能再替阁下打探了。”
“规矩是人定的。”玹影的声音淡漠无情,“下次,双倍。”
蒙面人闻言一顿,这人好生无礼,求人办事还端着架子,分明是捉襟见肘,却丝毫不显窘迫,一身傲骨不折,像林中独来独往的野兽。
“按阁下说的,双倍。”有银子不赚是傻子,蒙面人决定暂时妥协,“接下来我要去更远的地方,按照老法子,有消息给阁下飞鸽传书,再见面记得结清银子!”
说完该说的话,蒙面人一拍桌子掠起,轻功不在玹影之下,眨眼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四下无人,玹影用火折子点燃了油灯,拆开蒙面人方才交给他的信件,快速阅完,将信凑到油灯上,火舌舔上纸张,上面的字迹被吞噬,顷刻间化为灰烬。
玹影折身回国公府,却不知此时谢瑾窈还未歇息,在床上翻来覆去,望着空空如也的床边,不太适应,喊来今夜当值的珠翠:“去把玹影给我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