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西院时,看到屋里亮着灯。
我推门进去,楚绍霆正坐在我平时画图的那把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书。
“慕夏找到家人了?”他放下书。
我点了点头,脱了披风递给青栀。
我在楚绍霆对面坐下,把慕夏和李家认亲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走。”他忽然站起来,拉住我的手腕。
“去哪?”
“看热闹。”
楚绍霆没解释,拉着我出了西院。
穿过几条回廊,绕过花园,在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下停下来。
这棵树长在帅府和李府的交界处,枝丫伸过围墙,能看见李府前厅的动静。
楚绍霆先上去了,伸手把我拉上来。
我们两个人坐在粗壮的枝丫上,树叶遮住了身形,但视线正好能透过李府的花窗,看见前厅里的情形。
李府前厅,灯火通明。
穆笙带着几个兵,大咧咧地坐在客座上,翘着腿,靴子时不时的晃动着。
李先生坐在主位,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李先生,”穆笙开口,语气平淡,“听说您在各地都有生意,咱们督军府一向照顾商户,您既然在这地界做生意,这保护费……”他顿了顿,“总得交吧。”
我在树上看得真切。
穆笙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说话时鼻翼不停地抽动,像是犯了瘾。
应该是手头又紧了,没有钱抽大烟了,连地痞流氓收保护费这种事都干得出来。
看这熟练程度,说明这事之前他就没少干。
他大概以为李先生是普通的富商,必然不敢得罪督军府。
他不知道这次挑错了人。
李先生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又放下,看着穆笙,目光不重,但很沉。
“穆督军,”他说,“隔壁少帅府都不曾向我要过一分钱,怎么到了督军府这里还收起保护费来了?不如让穆二少来跟我讲讲这里面的道理。”
穆笙的脸色变了,脸上的笑也僵了。
李先生不但不给他面子,还拿穆元清来压他。
他猛地站起来,身后的兵也跟着站起来,手按在枪套上。
“李先生,我好声好气跟你谈生意,你拿穆元清来压我?”穆笙的声音尖了起来,脸上的肌肉抽动着,他从腰间拔出枪,枪口指着李先生,“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崩了你?”
我心下一紧,屏住了呼吸。
楚绍霆的手按在我肩上,轻轻压了一下,示意我没事。
我猜想楚绍霆应当是提前做了部署的。
李先生没有动。他坐在那里,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子弹。
铜质的,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穆笙盯着那枚子弹,脸色白了。
“张耀司令的亲笔信物,至今只给出去两枚。”李先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每一枚,都代表一条人命。任何人的命。”
穆笙的手指抖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张耀是谁。
那是他的顶头上司。
他的子弹,不是谁都能拿到的。
穆笙慢慢放下枪,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不甘。
他看着李先生,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最后只是挥了挥手,带着兵灰溜溜地走了。
李先生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深深吸了一口雪茄,烟雾在灯光里慢慢散开。
热闹看完了。
楚绍霆正要带我下去,我忽然按住他的手,示意他再等一等。
因为李府门口又进来一个人——钟木。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衫,手里提着礼盒,脸上堆着笑,一进门就连连拱手,说些恭喜乔迁的客气话。
李先生起身换了脸色,笑着迎上去,寒暄了几句。
钟木此行的目的,是想和李先生在生意上合作。
李家的生意遍布南北,钟木的军需处需要稳定的货源和各地路线,如果能攀上李家,他在帅府的地位就更稳了。
李先生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说“今日招待宾客累了,改日详谈”。
钟木也不急,笑着应了,转身要走。
我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钟木身后跟着一个胖男人,穿着黑色的大衣,戴着一顶瓜帽,虽然是黑夜,但灯光下他脸上那颗痣,我看得清清楚楚。
楚绍霆也看见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答案。
那个胖男人,就是道士画像上的人。
当初那个道士在街上散播“凌颜有旺夫命格”的谣言,我根据道士的描述画出来的人,就是这个胖男人,那颗痣就是最显眼的标志。
我看到楚绍霆的拳头攥紧了。
若不是这个人从中作梗,凌颜和楚绍霆早就是夫妻了,凌颜由楚绍霆护着也许就不用死了。
而指使这个人的幕后主使,很可能就是钟木。
钟木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想让楚绍霆娶凌颜,想让他娶自己的女儿?还是另有更大的图谋?楚绍霆手握成拳头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若不是这个人,他和凌颜已经成婚了,不用像现在这样,连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都要避嫌。
夜风穿过树叶,我感觉到一阵寒意。
楚绍霆的手覆上来,握住我的手指,他掌心很暖。
他应该是感觉到我的手有些冷,轻声说:“下去吧。”
他松开我的手,先下去了,然后伸手接住我。
落地的那一刻,他的手臂收紧了,像是想把她嵌进身体里。
但只是一瞬,就松开了。
“我送你回去。”他说。
两个人沿着回廊往回走,谁都没有说话。
我回到西院时,慕夏已经睡了。
我换了衣裳,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胖男人脸上的痣,还有钟木那张永远挂着笑的脸。
如果钟木是幕后主使,他为什么要破坏凌颜和楚绍霆的婚事?是为了让楚绍霆娶钟意?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一堆的问题缠绕在心间,要想安心只有捉来那个胖男人问问了。
这事有点难,钟木办要事都带着他,说明这人在钟木心里有一定的分量。
想动他恐怕不容易。
即使是动了,也得想好善后的路,不然钟木不会善罢甘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