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凉,侯府祠堂仍旧香火袅袅,门外有两个小厮轮值,知道里头罚跪之人是谁,连话都不敢说半句。
咯吱咯吱的脚步声传来,积雪被碾开,有人来了。
小厮抬眼望去,一脸戒备,“什么人?”
秦欢玉提着食盒踏雪而来,脚下积雪层层轻陷,她仰起头,小脸被灯笼映亮。
“……是你?”右边的小厮惊呼一声,旋即抬手捂住嘴巴,小心翼翼往祠堂里看了一眼,见里头的人没有反应,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对着她道,“你居然还活着?”
秦欢玉认得他,是那日被自己撞崴了脚的苦命小厮,顿时扬起笑脸,“今日轮值的人是你呀小兄弟,好几日不见,你的脚伤可好了?”
“早就好了。”小厮挠挠头,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进了颂园,居然能在十三侍卫的眼皮子底下完好无损地走出来,“你来做什么?这儿危险,快些走。”
他一边说着,还一边朝里头使眼色。
可惜秦欢玉没懂他的隐晦之意,轻缓眨动眼睛,“我受侯爷之命,来给二爷送些吃食。”
“侯爷之命?”小厮一脸茫然,直到瞧见她拿出云纹玉佩,才仓促低头,“进吧。”
秦欢玉小心翼翼地收起玉佩,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拎着食盒朝祠堂走去。
“侯爷什么时候关心起二爷了?”小厮挠头,想不通索性不想了。
长明灯摇曳着昏黄的光,季怀鄞一身单薄素衣,倒是一改先前懒散模样,规规矩矩地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端正,眉宇间凝着深深的倦色和戾气。
“二爷!”
季怀鄞眉眼间的狠厉淡了些,缓缓回眸。
祠堂厚重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窄缝,先探进来两朵绿白绒花,再是扎着小巧发髻的脑袋。
秦欢玉一眼就瞧见了跪在正中央的男人,又瞧瞧四周,飞快扫过两侧肃穆的牌位,确定屋内无人看守后,眉眼弯成月牙儿,提着食盒进来,步子轻快。
哪怕身处肃穆阴冷的祠堂,也不见她有丝毫怯意,身上像裹了层融融暖阳。
秦欢玉蹲下身,从食盒里掏出早已凉透的饭菜,“二爷饿坏了吧?”
“你怎么来了?”季怀鄞明知故问,“不怕被人撞见,落人家口实?”
“这是十一让奴婢送来的,他心疼二爷一整日粒米未沾,又不便露面,只好拜托奴婢来。”秦欢玉从袖中掏出云纹玉佩,在他眼前晃了晃,“奴婢撒了谎,说是侯爷命奴婢来的,幸好之前一直没来得及归还玉佩,否则二爷真要饿肚子了。”
季怀鄞缓缓抬眸,倦沉沉的凤目撞上她澄澈明亮的杏眸,如死潭一般的心,竟悄悄漾开涟漪。
瞧她一脸骄傲,仿佛是救了自己肚子的大英雄,季怀鄞忍不住失笑,“若是被兄长知晓你拿着他的玉佩招摇撞骗,定然气疯了。”
“总不能让救命恩人饿肚子。”秦欢玉一想到季小侯爷的心狠手辣,还是忍不住抖了抖,嘴上却说着宽慰他的话,“只此一次,不会被人察觉的。”
她是真心敬重季二爷,男人屡次搭手相救,若有需要之处,她自然义不容辞。
“二爷……粥有些凉了。”
“无碍。”
等了她这么半天,自然是凉透了。
季怀鄞抬手接过瓷碗,指尖不经意蹭过她柔软温热的手背,低声呢喃,“整个长宁侯府,人人对我避之不及,唯有你,肯踏雪来寻。”
秦欢玉有些慌乱的缩回手,耳根微热,“二爷是面冷心热,日头长了,他们会发现二爷的好。”
季怀鄞慢悠悠舀起一勺米粥,却不曾入口,只是抬眼瞧她,眸中有试探一闪而过,“在府上,你可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秦欢玉思索片刻,摇摇头,“不曾见。”
灯光映亮她的眉眼,眼底没有旁人见他时的避忌与惶恐。
季怀鄞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丝毫犹豫便相信了她说的话,“好。”
“你三日前受伤了,对不对?”季怀鄞搅动米粥,眉眼低垂,让人辨不清他的情绪。
秦欢玉轻轻颔首,樱唇紧抿着,小声道,“是伤着了,但不要紧,只要能在侯府赚够银子养活妹妹,我便不觉得委屈。”
季怀鄞沉吟片刻,才低声应了她的话,“我日后常住府上,受了委屈,可来颂园寻我。”
灯影忽明忽暗,拉长彼此的身影。
唯有躲在梁上的十一还沉浸在震惊之中,“她只说了句不曾见,主子就……信了?”
走出祠堂时,已接近亥时,秦欢玉执灯向前,朝着夙园走去。
“秦娘子!”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秦欢玉停下脚步,回眸望去,瞧见岑婆子匆匆朝这边跑来,“岑姨?”
“我可找到你了,快跟我走!”岑婆子拉住她的手,顾忌她身上有伤,不敢用力拉拽,只能小声催促,“国公夫人丢了一串翡翠,价值百金,夫人大怒,下令彻查整个侯府,势必要找出那个手脚不干净的人。”
秦欢玉凝眉,一脸荒唐,“又是冲着我来的?”
岑婆子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走出好长一段路才低声道,“我来找你之前,去了趟侯爷的静园,将此事告知了云侍卫,国公夫人又起幺蛾子,在侯府作乱,侯爷不会坐视不理的。”
“只是……你要小心。”
赶到蕴园时,里头灯火通明,原本宽敞的院子里挤满了人,个个噤若寒蝉。
“本夫人素日里最喜爱的翡翠项链不翼而飞,找遍了妆匣也不见踪影,今日出入蕴园的人都在此了,给我搜,一处都不许放过。”闻季氏只是淡淡瞥了站在门外的秦欢玉一眼,“若是让本夫人揪出那个小贼,定要发卖出去,长宁侯府留不得这等腌臜之人!”
周嬷嬷缓步走到秦欢玉面前,俯身在她身上摸了个遍,只从她随身带着的钱袋子里翻出十几枚铜板,瞬间变了脸色,小声喃喃,“没有……怎会没有?”
“嬷嬷满意否?”秦欢玉勾起唇角,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需不需要奴婢去里屋脱了衣裳给嬷嬷瞧一瞧?”
“窃贼敢在夫人眼皮子底下偷东西,自然是做足了打算的,搜身搜不出来什么。”周嬷嬷抬起头,眼神愈发阴沉,“秦娘子是否清白,去夙园一搜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