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的手停在半空，收回来，叹了口气。
他站在那儿，看着女儿那个样子，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造孽哟。”
村长媳妇还在哭，一边哭一边喊，“秀莲，你看看娘，你仔细看看，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你怎么能不认识娘呢？”
可李秀莲根本不看她，只是缩在墙角发抖。
她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忽然落在苏婉卿身上。
她盯着苏婉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炕上爬下来，光着脚跑到苏婉卿身后，躲在她背后，两只手紧紧攥着苏婉卿的衣角，身子还在抖。
苏婉卿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攥着自己衣角的那双手。
那双手瘦得只剩骨头，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的，看得清清楚楚。
“你……”苏婉卿扭头看她。
李秀莲躲在她背后，只露出半张脸，眼睛红红的，声音发颤，“你别走。我不认识他们，我只认识你。”
屋里安静了一瞬。
村长媳妇看着女儿躲在苏婉卿后头，哭得更厉害了，可她也看出来了，女儿是真的不认她了。
村长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从铁青变成了无奈，又从无奈变成了恳求。他看着苏婉卿，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苏知青，你看……秀莲她这样，能不能先在你这儿住几天？”
苏婉卿没说话。
村长又说了，“我知道秀莲以前对不起你，可她现在是这个样子，你让她回去，她也不认得我们，怕是又要跑。你就当行行好，收留她几天，等她好些了，我再接她回去。”
苏婉卿还是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躲在自己身后的李秀莲，又看了看村长那张老脸。
村长今年五十多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跟刀刻似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站在那儿，腰弯着，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苏婉卿叹了口气，“村长，不是我不愿意。您也看见了，我这房子就这么大，两间屋子，我跟时衍住一间，另一间堆着杂物。秀莲住我这儿，她住哪儿？总不能让她睡院子里吧。”
村长连忙说，“我们想办法，我们想办法。我们在旁边给她搭间房子，不用多大，能住人就行。”
苏婉卿想了想，“那行。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村长看着她，“你说。”
苏婉卿伸出手指头，“第一，我听说上头好像要搞什么试点，允许私人开饭店、做买卖。如果真有这个政策，咱们村要是分到名额，得优先给我。”
村长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提这个条件。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躲在苏婉卿身后的李秀莲，咬了咬牙，“行。只要真有这个政策，我头一个给你。”
村长媳妇急了，“她爹，你瞎答应什么？什么试点不试点的，你听都没听过，你怎么知道上头会不会给？”
村长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秀莲现在这个样子，你让她去哪儿？你能照顾她？”
村长媳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她看着躲在苏婉卿身后的女儿，眼泪又掉下来了。
苏婉卿接着说，“第二，秀莲不能白住我的。她的吃穿用度，你们得管。每个月送粮食、送柴火过来，不能让我贴钱。”
村长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每个月我让人送粮食过来，柴火也送，绝不让你吃亏。”
村长媳妇在旁边听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看着女儿躲在苏婉卿身后那个样子，心里头像刀割一样，可她也知道，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苏婉卿又补了一句，“还有，你们在旁边盖房子，得尽快。我不能让她一直住我这儿，我跟时衍也不方便。”
村长点头，“我明天就找人，三天之内把房子盖好。”
苏婉卿这才点了点头，“行吧。那就让她先住我这儿，房子盖好了再搬过去。”
村长媳妇想过去拉李秀莲，李秀莲又往苏婉卿身后缩了缩，两只手攥得更紧了。
村长媳妇的手僵在半空，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可她也没办法，只能收回手，站在那儿哭。
村长叹了口气，对苏婉卿说，“苏知青，麻烦你了。秀莲要是闹腾，你让人来叫我，我过来处理。”
苏婉卿嗯了一声。
村长又看了李秀莲一眼，转身走了。
村长媳妇跟着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躲在苏婉卿身后的女儿，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出去了。
大队长和那几个干部也跟着走了。
邻居们看完了热闹，也都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陆时衍站在那儿，手里还拿着那把斧头。
苏婉卿转身，低头看着李秀莲，“人走了。”
李秀莲慢慢松开她的衣角，往旁边挪了一步，看着门口的方向，眼神还是有些茫然。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苏婉卿，“他们……是我的家人？”
苏婉卿点点头，“你娘，你爹。”
李秀莲低下头，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苏婉卿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灶房烧水。
李秀莲跟在她后头，像条小尾巴似的，她走到哪儿，李秀莲就跟到哪儿。
苏婉卿蹲下来烧火，李秀莲就蹲在她旁边，看着她往灶膛里添柴。
苏婉卿站起来去舀水，李秀莲也站起来，跟在她后头。
陆时衍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走过来，把劈好的柴码在灶房门口，看了李秀莲一眼。李秀莲往苏婉卿身后缩了缩，不敢看他。
苏婉卿叹了口气，“你别怕他，他是我男人，不害人。”
李秀莲从她身后探出头，看了陆时衍一眼，又缩回去了。
陆时衍也没说什么，转身去院子里继续劈柴了。
中午的时候，苏婉卿做了一锅面条。
白面不够了，掺了点玉米面，擀出来的面条发黄，可劲道得很。
她用猪油炒了个葱花，浇在面上，又卧了两个荷包蛋。
她给陆时衍盛了一大碗，给自己盛了一碗，又给李秀莲盛了一碗。
李秀莲端着碗，看着碗里的荷包蛋，愣住了。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这是什么？”
“荷包蛋。”苏婉卿说。
“荷包蛋。”李秀莲念叨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词。她用筷子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忽然亮了，“好吃。”
苏婉卿看着她那个样子，啥也没说，低头吃自己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