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
苏曼在后勤库房里蹲着看小战士过秤。
三十斤粗制猪油分装在三个铁桶里,油色微黄,闻着有股子淡淡的膻味。
比精炼油差不少,但做药膏绰绰有余。
王大嫂拿着苏曼提前写好的验货清单,逐条核对。
“一号桶,十一斤二两。二号桶,十斤六两。三号桶……“
苏曼正低头在单子上打勾,肚子里的小家伙突然动了。
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拱,也不是吃饱了撑的翻身。
是一脚。
踢得很轻,但位置很她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肚子。腕底下的小腹处。
苏曼拿笔的手顿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
小家伙安静了两秒,又踢了一下。
这回比刚才重了一点。
苏曼皱了下眉。
这孩子平时中午这个点都在睡觉,今天反常。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不安。
不是疼,不是饿,就是一种隐隐约约的、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事,正在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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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家属院的巷子里空荡荡的。
嫂子们要么跟着去库房了,要么窝在自家屋里猫冬。巷口只有赵秀芬家的大黄狗趴在雪堆后头打盹。
方秀珍穿着棉鞋,脚步很轻地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
她换了件不起眼的灰色旧棉袄,围巾遮了半张脸,乍一看跟院里的嫂子们没什么两样。
走到苏曼家院门前,左右看了一眼。
没人。
院门上挂着木门闩,从外头一拨就开。
方秀珍伸手,拨开了门闩。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
她闪身进去,随手把门虚掩上。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灶房门关着,隔壁陈小红家传来孩子含含糊糊的说话声。。
隔了一堵墙,听不真切。
方秀珍的目光扫过院子。
横梁下面挂着的腌肉串、干豆角、蘑菇干,整整齐齐一排。
角落里码着几个粗陶罐子,就是苏曼前天从供销社买回来的那些破玩意儿。
窗台底下的白菜、萝卜用稻草裹着,上头压着旧棉被。
方秀珍没理这些。她快步走到堂屋门前。
堂屋的门也挂了闩。
她拨开,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暗。
窗户纸透进来一片灰蒙蒙的光,刚好能看清炕桌和炕柜的轮廓。
方秀珍直奔炕柜。
上次来的时候,她趁苏曼出门的那几分钟翻过一次。
铁皮盒子在炕柜最里层,上头压着两床厚棉被。
她掀开棉被,看见了铁皮盒子。
手伸下去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念头很清晰:方子抄走,盒子放回原处,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回京以后,这笔功劳是板上钉钉的。
她嘴角弯了一下。
手指碰到铁皮盒子冰凉的表面。
一使劲,往外抽。
就在这时……
“咔嚓!“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脆响。
不是大动静,是一种绳子断裂的细微声音。
像是有根麻绳磨了很久,终于在这一刻齐根崩断了。
方秀珍本能地抬头。
来不及了。
横梁靠里的那一侧,挂着一串风干的硬皮老南瓜。
三个,用麻绳穿着,最下面的最大,少说有十五六斤。
是苏曼秋天存下来的冬储瓜,风干了两个月,皮壳硬得跟石头似的。
穿南瓜的那根麻绳,不知道是被干燥的空气脆化了,还是横梁上的钉子松了。
总之在方秀珍弯腰探身、重心前倾的这个节骨眼上,断了。
三个南瓜坠下来。
最大的这只,精准地砸在方秀珍的后背上。
“砰!!“
十五六斤的硬皮老南瓜从横梁高度落下来,砸在人后背上是什么动静呢。
方秀珍整个人被砸得趴在炕沿上,胸口撞上了炕柜的棱角。
嘴里发出一声走了调的惨叫,不像人喊出来的,像是被人一脚踩了尾巴的猫。
第二个南瓜紧跟着落下来,砸在她右肩胛骨上。
不如第一个重,但角度刁钻,正好嗑在骨头尖上。
疼得她眼前一黑。
第三个最小的南瓜歪着砸下来,没砸中人,但磕在炕沿上弹了一下。。
正好撞翻了旁边搁着的一个旧搪瓷盆。
盆里装着小半盆草木灰。
是苏曼前两天储粮时用剩的,还没来得及收拾,顺手搁在炕边上了。
搪瓷盆翻了。
草木灰腾起一片灰蒙蒙的烟雾,铺天盖地地扣在方秀珍头上脸上。
方秀珍趴在炕沿上,后背火辣辣地疼,嘴里呛进了一口灰,咳得喘不上气来。
眼睛被灰迷了,泪水糊了满脸,跟黑灰搅在一起,两道黑水从腮帮子上淌下来。
她满头满脸都是灰黑色的草木灰,头发上、眉毛上、鼻孔里、领口里全是。
搁在炕柜底下的铁皮盒子被她刚才那一扑带出来半截,盒盖磕开了,里头的票据散了两张在炕上。
她伸手想去够,手指头直哆嗦,灰扑扑的指头在票据上抹出一道黑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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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米外的后勤库房里。
苏曼站起身来。
肚子里的小家伙刚才连踢了三脚,现在忽然安静了。
那股说不清的不安感也跟着消了。
像是有什么事情已经结束了。
苏曼低头看了看肚子,摸了一下。
小家伙很安稳,不闹了。
“怎么了?”王大嫂凑过来。
“没事。孩子踢了两下。”苏曼把验货单子递给老赵头签字。
签完字,三桶猪油搬进苏曼家灶房隔壁临时腾出来的储物间。
苏曼跟王大嫂、刘翠花一起往回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苏曼远远就看见了自家的院门。
虚掩着。
她出门时挂了门闩的。
苏曼的脚步慢了半拍。
王大嫂也看见了,嗓门立刻起来了:“你家门怎么开了?”
苏曼没说话,加快脚步走过去。
推开院门的时候,堂屋门也是开的。
她站在院子里,听见了堂屋里传来的声音。
咳嗽声,压着嗓子的那种,断断续续,中间夹杂着含混的骂街声。
苏曼走到堂屋门口,站住了。
屋里的画面一览无余。
方秀珍趴在炕沿上,后背上压着一个裂成两瓣的硬皮老南瓜。
满头满脸的草木灰,两道黑水从眼角往下淌,灰和泪搅在一起,样子狼狈得不像话。
炕柜的棉被掀开了一半,铁皮盒子露着半截,盒盖歪在一旁。
两张票据散在炕面上,上头印着几个黑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