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河渡,是雍城后勤补给线上一个重要的水陆转运节点,河面相对平缓,因为并非直面边境,防御不算特别森严。
“粮道……”赫连啸眼中闪过狠厉的光,“陆昀止,你能防住山林,防住水源,能防住这百里河岸的每一处吗?”
他召集仅存的几个心腹头目,嘶哑着声音下令:“把我们剩下的人,分成三队。一队,继续在边境骚扰,制造动静,越大越好,吸引官军注意力。二队,扮作商旅难民,混入雍城附近村镇,散播瘟疫流言,制造恐慌。第三队,也是最重要的一队,由我亲自带领,携带火油和所有剩下的炸药,突袭仓河渡!烧掉他们的粮仓和船只!我要让雍城,让陆昀止,尝尝断粮的滋味!”
“将军,仓河渡虽守军不多,但距离雍城不过一日马程,陆昀止若得信救援……”一个头目担忧道。
“所以我们要快!要狠!”赫连啸面目狰狞,“夜袭!得手后立刻分散遁入山林!陆昀止就算插翅也来不及!只要烧了粮草,雍城必乱!黎国大军趁乱压上,大事可成!这是唯一的机会!”
京城。
沈稚岁的肚子已经八个月了,圆滚滚的,太医说胎象很稳,孩子发育得很。
只是随着产期临近,她开始出现些水肿,小腿和脚踝按下去会有浅浅的窝。
她依然每日花一个时辰左右看看文书,内容渐渐扩展到一些不太紧要的财政收支摘要、地方官员的考核评语等。
沈稷见她有分寸,思路清晰,偶尔还能提出一两个角度不错的问题,心中越发宽慰。
这日,沈稚岁正看着一份关于北方某地春旱的奏报,思索着地方官请求减免税赋的措辞是否合理,腹中突然传来一阵紧密的收缩感,不是很痛,但持续了几息,让她不由得轻哼一声,放下了手中的卷宗。
“公主?”碧桃立刻上前。
“没事,宝宝可能又在调皮了。”沈稚岁缓了缓,心里隐隐有些异样。
这感觉,和平时胎动不太一样。
当晚,这种不规律轻微的收缩感又出现了几次,间隔时间很长。
她有些不安,召了太医。
太医诊脉后,宽慰道:“公主不必过于忧心,此乃孕晚期常有的假性宫缩,并非真要生产。公主注意休息,切莫久坐久站,情绪亦需保持平稳即可。”
沈稚岁喝了药,不适感减轻了许多。
她强迫自己不再看那些费神的文书,每日多在庭院中慢走,或是听宫女读些诗词、趣闻。
前线战报传来的频率低了些,内容也多是“边境无大事”、“小股匪患已清”之类。
沈稚岁知道,没有消息有时就是最好的消息,但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却并未散去。
她有时会从梦中惊醒,梦见陆昀止浑身是血,身处一片火海……
醒来后,心悸不已,要摸着肚子,感受里面小生命的动静,才能慢慢平静。
她知道这是孕中多思,努力调整。
她开始认真地准备孩子的东西,小衣服、小被子、虎头鞋……
一针一线,缝进她满满的期待和祈祷。
“宝宝,你要乖乖的,等爹爹回来,第一眼就看到你,好不好?”她对着肚子轻声细语,仿佛那是一个能听懂话的小人儿。
腹中的孩子似乎真的能感应到,会轻轻地动一动,像是在答应。
这日,沈稚岁在温凝的陪同下,在御花园慢慢散步。
阳光正好,御花园里繁花似锦。
温凝小心地扶着她,说着些轻松的话题。
蓦然间,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太监脸色发白,匆匆而来,见到温凝和沈稚岁,连忙跪倒:“娘娘,公主,边关……边关八百里加急军报!”
沈稚岁莫名一阵心慌,下意识地攥紧了温凝的手臂。
温凝也是脸色一变,强自镇定:“何事惊慌?军报呈予陛下便是!”
“是……是……”太监声音发颤,“军报说,叛贼赫连啸昨夜率残部,突袭了雍城后方的仓河渡,烧毁了大量粮草和船只!陆大人带兵追击,遭遇埋伏,生死不明……”
“什么?!”温凝失声。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沈稚岁天灵盖,她眼前阵阵发黑,腹中的收缩感再次袭来。
“岁岁!”温凝急忙扶住她,对太监厉声道,“还不快去禀报陛下!传太医!快传太医!”
沈稚岁紧紧抓住母亲的手,指甲几乎陷进温凝的肉里。
她脸色惨白,嘴唇颤抖,冷汗从额角冒出。
遭遇埋伏……生死不明……
赫连啸那个疯子!
混乱的思绪和身体的不适交织在一起,她靠着温凝,努力深呼吸,一遍遍告诉自己。
冷静,沈稚岁,冷静,他不会有事的,他那么厉害……你要稳住,为了孩子,也为了他……
太医匆匆赶来,诊脉后,神色凝重:“娘娘,公主是急痛攻心,引动胎气,有早产之兆,需即刻回宫静卧,用针用药稳住。”
暖玉阁内,顿时一片紧张忙乱。
沈稚岁被安置在床上,太医施针用药,温凝寸步不离地守着,握着女儿的手,心疼得无以复加。
沈稷得到消息,匆匆赶来,脸色铁青,既是怒于边关变故,更是忧心女儿和外孙。
“岁岁,别怕,父皇在这里,太医在这里,你定会无事。”沈稷坐在床边,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昀止他……身经百战,定能处理妥当。雍城根基深厚,不会有事。你万不可因此伤了自身和皇孙。”
沈稚岁看着父皇强作镇定的脸,看着母后通红的眼圈,用力眨了眨眼,将涌到眼眶的泪水逼了回去。
“父皇,母后,女儿没事。”她声音虚弱,“女儿相信夫君。请父皇专心应对前方之事,女儿和孩儿,会好好的。”
她不能倒下。
至少,不能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增加前线的负担和亲人的忧虑。
针药起了作用,腹中的不适感渐渐平复。
沈稚岁累极,昏昏沉沉地睡去。
睡梦中,她又看到了那片星空下的温泉,陆昀止对她说:“岁岁所在,即是吾乡。”
“我等你回家。”她在梦中呓语,眼角滑下一滴泪珠,没入鬓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