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素兰在清河镇生活了几十年,对清河镇的一草一木,人啊事啊,那是熟悉得很。
就连镇南的破道观其实比镇子外头五里有名的三清观更灵验这种事,也没人比她更清楚了。
有周素兰做向导,这一下午逛下来,沈老夫人便更开怀了。
清河镇虽小,但依山傍水,景色怡人,镇内民居白墙黛瓦,镇外漫山林木葱郁,往来人声温和,没有州城的喧嚣,只余山水相伴的安宁。
沈老夫人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山水小镇,是以,便决定在这儿多住一段时日。
兰嬷嬷已经有经验了,一听老夫人这个话头,便即立马派出了人去找官牙,寻摸一处合适的宅子。
老夫人说要小住,有可能是住一个月,也有可能一住就是两三个月,甚至小半年一年的,也是有可能,都看老夫人心情。
如此,住在客栈里,到底是不那么方便的。
只是,合适的宅子一时半会儿不那么好找。
周素兰一听她们要找处合适的宅子在清河镇小住,当即表示:“不用费功夫去找了!我家正好有处二进的小宅子,才刚买到手没多久,还没租赁出去的!让人洒扫的干干净净的,老夫人要是不嫌弃,就去我家那宅子住吧!”
“妹妹家有空着的宅子?是打算租赁的?那正好,便租给我吧。”沈老夫人笑眯眯的说着。
“不是……”周素兰忙开口,宅子空着也是空着,就给老夫人住呗,哪能还收钱不成?
但沈老夫人抬手就让兰嬷嬷递来了一年的租金,又让中人写了租赁文书……
周素兰压根就没有推辞的机会。
最主要的,她压根说不过沈老夫人,沈老夫人笑笑眯眯的,也没怎么着,她就稀里糊涂的,等回过神来,手里拿着银子和文书,文书上已经摁了手印了。
租了也就租了吧,她知道,沈老夫人也不是差这点银子的人,往后同在清河镇住,她这个本地人,就多看顾点就是了。
当下就帮着忙的带了路,将沈老夫人一行人都带过去安置好。
松花巷静僻,那宅子也雅致,别说,沈老夫人挺喜欢的。
箱笼被褥的一归置,该置买的置买,也就这么住下了。
松花巷过来码头街也不远,坐了马车,走一刻来钟就能到。
沈老夫人便每日乘马车往福满楼来吃中饭,吃了中饭后,就溜达着往松花巷回去歇午觉,然后下晌让人来点心铺子买了新出炉的点心回去吃下午茶,随后又出门闲逛,看看戏,听听说书,或是直接就在周老太茶肆喝下午茶了,晚饭就照样来福满楼用,都省了开火了。
兰嬷嬷也是好笑的嘀咕,“老夫人您从前可不会一日两顿的都在外头酒楼吃的,顶多吃着哪家好就一月里多去个两回罢了。
幸好福满楼不买朝食,不然,您岂不是一大早起来就要往福满楼去?”
沈老夫人夹了喜玉刚剥来的糖炒栗子吃,“这栗子炒得好,软软糯糯的,甜得适宜,喜玉,待会儿多买上一些,给徐姑娘那里送去,听说她还有个几岁的妹妹,准是爱吃这个的。”
“是。”喜玉忙迎了。
沈老夫人这才笑接兰嬷嬷刚刚那话,“也就是福满楼罢了,她家的吃食做得干净,食材也新鲜,味道又好,我吃得放心。”
说罢,嗔她:“我都在外头吃,给你们省了功夫还不好?”
“好好好,那我们可就耍懒了。”兰嬷嬷笑得满脸褶子。
“徐姑娘是个有心的,知道老夫人您每日都去福满楼吃饭,早早的就准备起来呢,只要您去,都是她亲自掌厨,您是不知道,如今徐姑娘名头盛,凡是去福满楼吃饭点名要徐姑娘掌勺的,光是茶水费,都得多加二两银子呢。”
沈老夫人眼底笑意加深,“也不知徐姑娘是几月的生辰,不过,周老太太是冬月的生辰,倒是没多久了,阿兰,到时候你可记得提醒我,准备一份生辰礼。”
她与徐家人投缘,虽是得了她有恩这点,徐家人对她事事上心,但人家对她好,礼尚往来,她也要回以好之才是。
人与人的相处,莫过于于此。
不然,再好的关系,也会走淡的。
她自然是想与徐家人常走动起来的。
兰嬷嬷应了是,随即就放在了心上,也想着要打听打听徐姑娘的生辰,免得回头老夫人又问起,她真三不知,着可就不好了。
到底他们要在清河镇住好一段时间的,徐家的事,还是多多打听清楚的好。
不打听还好,一打听了吧,兰嬷嬷是气鼓鼓的回来的。
沈老夫人正抱着手炉暖手,一边听着喜茶念话本子。
见她这模样,不免纳闷,“怎么了这是?谁给你气受了不成?”
兰嬷嬷张口就道:“老夫人,您是不知道,咱们之前听周老太太说起的,只以为她和丈夫和离,带着孩子离开了本家,日子过得清贫,可我这一打听才知道,哪是什么和离,分明就是被和离,跟被赶出家门也差不多!
这周老太太给徐家老爷子做续弦嫁进门的,说婚事时,还被徐家父母压着发了誓,进了门要对前头生的两个孩子当亲生的一样看,即便自己生了孩子,也不能越了过去,周老太太刚嫁进门时,小的那个还不到两岁……”
兰嬷嬷滔滔不绝,将她打听到的徐家的事说了个清清楚楚。
她正好又是从东三里巷的人户里打听的,那事实头尾,再清楚不过了。
从周素兰嫁进徐家,一直到和离离家之后的事,巨细无遗。
“幸好老天开眼,恶人自有天收,那天杀的徐老实也没落个好下场……还有那害得徐姑娘的爹瘫了二十年的徐长福也死了……”
“都说大户人家里兄弟阖墙,骨肉相残,为争权争钱,老夫人您说说,这小门人家里,为个酱坊里的活计,竟然也做得出残害自己亲弟弟的事来,到底不是一母同胞……周老太太几十年的悉心养育,却养育了两头白眼狼……也是周老太太坚强,若换做一般人……”
兰嬷嬷说得叹气,沈老夫人也是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这么复杂的事。
“听你这么一说,周家妹妹确实是为母则刚了,都这般岁数,还能豁得出去跟丈夫和离了,带着瘫痪在床的儿子,和瞎了眼的儿媳,年岁不大的孙子孙女离了家,偏偏,短短一年半的时间,就能将日子过得这般红火……说起来,徐姑娘年岁不大,也实在是厉害,长姐如母,也多亏她帮扶着她祖母呢。”
兰嬷嬷点头,“是啊!听说他们离开徐家时,徐姑娘还没及笄呢!今年徐姑娘也不过才十六岁而已。”
姑娘家就是没嫁人前能过些松快的日子,不用操劳费心,可徐姑娘,早早的就挑起了担子,偏生还这么有出息……
换做府里头那些个,为争个首饰衣裳都能打在一起的,啧啧。
到底是出身不同。
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也就是如此了。
——
徐长山一日也不愿多耽搁的,定好了行程,收拾好东西,就带着田氏,坐着石昭赶的骡车出了发。
临行前,周素兰压着满心的担忧,面上不显的絮絮叨叨,“回春堂你也去过的,路都熟,掌柜的都认识你了,见了刘大夫,咱好好说,能治的话,多少钱都使得,这印记你带好了,到时候银子不够使了,就拿着这印记去万通山庄取去,穗儿往里头存了银子的。
住的话,先回棉花胡同瞧瞧,若是那里还空着,就住那儿,都是熟人,放心些……”
有石昭跟着呢,危险问题,徐穗儿虽然也担心,但也还好,只着重的强调一句:“爹,路上照顾好娘。”
田氏眼睛看不见,徐长山就是她的眼睛,可千万大意不得的。
打小年年看暑假档,紫薇瞎了那里是怎么丢的,她闭着眼睛都回忆得清清楚楚呢。
“我都记着了!娘,穗儿,你们在家,也好好的!”徐长山看看周素兰,看看徐穗儿,手里牵紧了田氏的手。
周素兰转头又去叮嘱石昭去了。
石昭郑重点头,“大娘,您放心吧,我一定会看顾保护好长山大哥他们的!”
周素兰笑着拍拍他,“有你在,大娘放心着呢!一路上你也好好保重着自己啊!”
“时候不早了,出发吧!”
中午还有席面要徐穗儿掌勺,她也顾不得多感怀,先回厨房忙去了。
但周素兰还站在原地,看着骡车行远,舍不得收回目光。
孟氏从铺子里出来,走到周素兰身侧,好奇的问了一句,“少东家的母亲……眼睛不是生来就看不见的?”
她本以为是这样的,可这突然就要带着田氏去府城求医,为治眼睛,她这才惊觉,事情好像跟她想得不太一样。
周素兰叹气,“不知道啊,我当初也是救她时,她眼睛就是看不见的,不知道是因为脑袋上的上引起的,还是本生就看不见,那大夫也说不准……她伤了脑袋,自己也记不得了。”
要是生来就看不见的话,只怕也没得治,就希望大夫能治好她的脑袋,让她恢复从前的记忆也好。
这样的话,她也能知道自己是谁,还有没有家人,家人在哪。
周素兰重重呼出了一口气,却没发现孟氏震惊万分的神色。
“当初救她……东家,这是什么意思?”
周素兰对孟氏没有防备,顺口就答:“小花是我在田边救回来的,当时她满身是伤,大夫治了许久才将她治得大好的,只是,救过来她也什么都记不得了,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记得家住哪儿。”
“不知东家是哪一年救的她?又是什么时候?”孟氏呼吸急促,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周素兰侧目,狐疑的看向了孟氏,她发现了孟氏有些不对劲。
“你问这个做什么?”
孟氏嗓子眼有些发干,“不瞒东家,我在第一眼见到少东家的母亲时,就觉得她十分眼熟,很像…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这下换做周素兰震惊了,她差点就想去把骡车追回来了,但好险是忍住了,疑惑的看着孟氏,眼底带着一起不易察觉的警惕。
“你认识小花?”
对方若真认识小花,那是好是坏?
当初小花一身是伤…显然是被歹人所害……
孟氏摇头,又点头,“我不确定是不是……”
毕竟,她认识的姑娘已经死了啊,当初,尸首被找回来,老夫人她们都是亲眼所见的,她还亲眼看着姑娘出殡下葬的。
“所以,我想问问看,东家是什么时候救回的她?”
周素兰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半步,一脸迷茫的摇头,“时间过了太久了,我有些想不起来了。”
孟氏也不是傻的,哪能看不出她突然的防备呢?
稍一想,她就明白了。
东家这是防备她是不是坏人呢。
她也没有急着再求证,只是心里到底是忽上忽下不得安稳起来。
她不是韩沈两家的家生子,但七岁那年就被买进了韩家,学了几年规矩后,在姑娘十岁那年,院子里要添人时,被姑娘选中,到了姑娘身边做二等丫鬟。
姑娘待底下人很好,出手也大方,是个极好伺候的主子。
她本以为,她会伺候姑娘一辈子,哪怕不能像老夫人身边的兰嬷嬷一样,将来在姑娘身边,也能做个管事妈妈的。
可惜,就在姑娘十六岁那年……
姑娘的亲事都定下了,只带开年后,春暖花开,姑娘就要出嫁了。
但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之后,姑娘在自己的闺房中不见了!值夜的碧绿倒在血泊里,瞪着大眼睛,死不瞑目……
噩梦,那就是一个噩梦……
老夫人豁了出去,跟老太爷大吵了一架,坚决报了官。
大理寺出动,三日之后,在城郊一处野庙找到了姑娘的尸首——
有人在姑娘的脸上涂了蜂蜜,不知是虫蚁还是什么野兽,将姑娘的一张脸啃得面目全非……
老夫人凭那尸体身上的穿戴跟姑娘那晚睡下时穿的一模一样,以及那尸身锁骨下方的一块蝴蝶胎记确定了那就是姑娘。
孟氏浑身微微颤抖起来,那一切,对她来说都像是一场噩梦,这么多年,一直被她深深的压着的。
她也没有想到,有一天,她还会遇到老夫人……
她以为,她再也不会想起那个噩梦,想起姑娘那惨死的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