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是被冻醒的。一睁开眼,她躺在雪地里。膝盖以下已经没了知觉,手指头肿得老高。
她跟前是一大盆冰水,泡着床单、被罩、棉袄,堆得冒尖。
她低头看自己,一身打满补丁的薄棉袄,膝盖处湿了一大片,头发上落了一层雪。
这是哪儿?
脑子里突然涌进来一大堆东西。
林招弟,十九岁,十岁被带到顾家当童养媳。父母双亡,家产被“婆婆”周桂芬占了,说是替她保管,一保管就是九年。
这九年里,她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睡过一个整觉。从早干到晚,挨的打比吃的饭还多。关于那个名义上的“丈夫”顾修远,原主的记忆也很模糊。
今天是阳历年,原主从早上五点就被周桂芬叫起来干活,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到,大雪天的洗衣服被冻晕在院子里,直到她穿过来。
没想到她林知意,二十六岁。鼎鼎有名的非遗面点大师,米其林餐厅主厨。
竟然穿成了七零年代一个受气童养媳!
老天爷,你跟我开玩笑呢?
屋里传来骂声。
“死丫头洗个衣服磨蹭啥!晚上你弟对象来家里吃饭,赶紧收拾完过来烧火!”
林知意扭头看过去。
破旧的土坯房,窗户上面还糊着报纸,门也是木头板做的。
她试着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跪了回去。腿早就冻木了,根本不听使唤。
屋里继续传来周桂芬的骂声。
“林招弟!你死外面了?!聋了?赶紧的进来帮忙!”
林知意深吸一口气,撑着洗衣盆站起来,扶着墙挪到灶房门口,推开门进去。
灶台里正烧着火,案板上放着原主上午和好的半盆面和剁好的馅,里面还有零星的猪肉。
周桂芬从里屋探出头,她穿着新做的棉袄,扫了林知意一眼,眉头皱起来。
“在外面磨蹭啥呢?要不是外面下雪冷得很,我早就出去打死你这懒货了!赶紧和面包饺子,一会儿客人该来了。”
林知意没说话,走到灶台前从锅里面舀热水洗手。
周桂芬在旁边嗑瓜子,嘴里念叨个不停。
“今天是阳历年,小宝对象可是头一回上门。你可给我机灵点,别整些丢人现眼的事儿!”
“刘玉芳家里条件好,她爹是咱们村里的大队会计,能攀上这门亲是咱家的福气。”
“你手脚麻利点,饺子包好看点,别让人挑咱们的理。听见没?”
林知意低头揉,一声不吭。
周桂芬对她这一棒子打不出来个屁的模样,一肚子恼火。伸出手指着林知意的脑袋,用力的点了点。
“你听见没?林招娣!”
林知意“啪”一声把面团摔在案板上,猛地抬头,眼神力带着怒火看向周桂芬。
“听见了。”
她强忍着想要掀桌子的冲动。
现在不是顶嘴的时候,外面下着大雪,要是周桂芬一家子把她赶出去,她就真的只有冻死的份了!
“嘿!你个死丫头……”
周桂芬刚想要伸手打她,院子里传来动静。
是顾立洋和他对象刘玉芳到了。
老太婆刚刚扬起的巴掌又收了回去,跟变脸似的脸上挂上了笑。
“诶呀,玉芬来啦!快进快进,屋里暖和!”
一个跛脚的年轻男人先走进来,身上穿着新做的棉袄,在看向林知意的时候脸上带着不耐烦。
顾立洋。
周桂芬的小儿子,原身十年里挨的打,有一半都是他打的。
他看见林知意还在包饺子,皱了皱眉。
“还没包完?磨蹭啥呢?我对象都来了,你赶紧包好饺子下锅,别丢人现眼!”
林知意抬头看他一眼。
原身十岁那年她刚来顾家,顾立洋就让她跪在地上当马骑。十二岁那年她反抗了一次,被周桂芬打得三天没下来炕。
之后原身就学乖了,低着头,不说话,让干啥干啥。
顾立洋等他妈拉着刘玉芳进了屋,见林知意还没有反应,有点恼。
“跟你说话呢,聋了?”
林知意挥开他想要打自己的手。
“听见了。”
顾立洋被她这反应弄得愣了愣。
往常这女人早就吓得哆嗦了,今天怎么还会还手了?
“立洋,你干啥呢?”
屋里传来刘玉芳的声音。
“等我对象走了,你等着!”
顾立洋反应过来她的举动,有些恼羞成怒。对林知意放下狠话,便进了屋。
热气腾腾的饺子出锅,林知意端上堂屋炕上的桌子。
周桂芬招呼着顾立洋和他对象刘玉芳坐下吃饭。
顾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回来了,坐在角落里闷头吃。
林知意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们。
桌子上没有她的位置。
周桂芬吃了两口饺子,突然抬头。
“招弟,你也过来。”
林知意走过去。
周桂芬指了指角落里的凳子。
“坐下,妈有话跟你说。”
林知意坐下。
周桂芬看了看刘玉芳,又看了看顾立洋,清了清嗓子。
“招弟啊,你今年也十九了。妈养了你九年,不能一直这么拖着。你虽说是修远的童养媳,但既没办席,又没夫妻之实。
修远那边一拖再拖,都把你拖成老姑娘了。妈今天做主,重新给你说门亲事。咋样?”
林知意看着她,没说话。
周桂芬继续说道。
“小宝他表舅,隔壁村的,人老实,能干活。就是年纪大了点,四十二。不过他没儿没女,你跟了他,以后家产都是你的。”
刘玉芳在旁边捂嘴笑。
顾立洋则是低头吃饺子,假装没听见。
林知意看着周桂芬那张脸,五十多岁,保养得比她还白嫩。
她开口,声音很平静。
“婶子,我不嫁。”
周桂芬愣了。
“你说啥?”
林知意站起来。
“我说,我不嫁。”
周桂芬脸一下子涨红了。
“林招弟!你个白眼狼!我养你九年,你敢不听话?!”
林知意看着她。
“你养我九年?我十岁起就在顾家洗衣做饭喂鸡喂猪,这九年我哪天闲过?
我娘留下的三百块钱,五亩上好的水浇地,还有三间青砖大瓦房,婶子您替我‘保管’了九年,也该还我了吧?我带着嫁妆出门,腰杆也硬气。”
老虔婆!没人伦!
“再说了。”
林知意目光扫过脸色难看的顾立洋和看戏的刘玉芳,嘴角扯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修远哥人还在呢,您就这么急着撬自己儿子的墙角?这话传出去,顾家的脸面,立洋的亲事,还要不要了?”
周桂芬腾地站起身,张牙舞爪地扑过来。
“小贱人!我撕了你的嘴!”
顾立洋也面露凶光。
刘玉芳往后退了退,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这场热闹关她什么算?再说了,左右这卖林招弟的钱,也是给她的聘礼钱!
“林招第,今天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你吃我的住我的,还想跑?!”
林知意没理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突然停住了。
屋门被推开,一个人站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