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日，司璟一直用自己的心头血，辅以灵力温养，才让她脸色渐渐有了血色。
魔神心头血于仙道本是剧毒。
可流莺是神魂仙体，又承载他的血脉，与她而言是不可多得的续命良药。
只不过这事清醒后的流莺接受不了，闹过一次后，是以司璟都是瞒着她做的。
接下来的日子，若是没有每日固定的汤药。
梦流莺定会觉得，跟司璟这日子也还能再过一过。
明知她咽不下，司璟也不肯停药，她自己也很清楚，若不喝，恐怕撑不了几天。
再难受，她也只能忍着恶心勉强咽下一点。
除了不许她出门，其它的一切都安排得很妥帖。
她清醒的时间不多，整日卧床休养倒也不算为难。
只不过好几次，她刚睁眼便瞧见司璟在探她的脉，总让她不由自主的心慌。
“阿璟的医术何时这样好了？”她状似无意的问起，目光却落在他微蹙的眉间。
司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眼睫低垂，嗓音压得低沉，隐约透着一丝后怕：“这半年多来，总怕你出事。潮生界寻不到能调养你神魂的药师，只好自学。”
他的指尖还搭在她腕间，指腹顺着掌心慢慢摩挲，随后轻柔地将她发凉的手拢进掌心。
暖意很快从她手背渗进去，沿着手腕一路往上，像是要一直暖到她心里去。
“小莺儿。”他开口，声线放得低，细听之下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又添了几分缠绵，“本君何其有幸……还有办法留住你。”
他说这话时终于抬起头，定定看着她。那目光太复杂，看得流莺慌忙移开眼。
何其有幸？
她沉默着没有回应，有那么一瞬，她竟也贪恋起这点温暖。
她不敢去看那张妖孽的、近乎完美的脸，害怕与那双能洞悉一切的眸子对上，更怕自己隐藏的一切终究无处遁形。
司璟的指腹仍在她手背上轻轻蹭着。
梦流莺垂着眼，看着那两双交握的手，心口忽然一酸。无法宣泄的情绪堆积，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的落下。
她已经顾不得司璟会如何想，她真的好难受，心口好像裂开道口子，只有无边的痛楚蔓延出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司璟浑身一僵，无数念头冲进脑海，那些平日不曾留意的细节在识海中翻涌千万遍。回过神时，他已慌乱抬手，擦去她再次涌出的泪。
“是不是哪里难受了？”司璟喉咙发干，想追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他忽然有种预感——无论怎样，都留不住眼前这个人。
流莺无法回答。胸腔里悄然而起的血气冲得她意识昏沉，连指尖都使不上力，更未注意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暗光。
司璟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扣着她腕间的手未松，生机不断渡去，仍能感到怀中瘦弱的身躯微微发颤。
“小莺儿是不是有事还没告知本君？”司璟轻拍她的背，低声询问，语气里带着不安。
梦流莺死死咬住唇，心中猛然一揪，只觉更加喘不上来气。
“是不能与本君说的事？”
他的声音还在继续，听他再问，她闭上眼不作理会，选择沉默。
灵力悄然催动，再睁眼时，她的目光已变得空洞。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墨色灵力自他掌心绽开，细看之下那只手也在颤着。
眼角泪珠未落，哭声已止，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随后一道略微虚弱的声音响起，“有……”
……
那日后，仿佛一下子耗尽了她的心神，整个人更是提不起精神。
原本好不容易养回来的血色，再一次变回司璟刚见到她时那般。
沉疴旧疾隐有发作预兆，更多的是她心脉受损，比来潮生界前更为严重……
司璟强压下心中恐慌，暗中为她调整药方，再不敢随意对她动用幻术。
平日里那些，他无意中忽略的细节，仿佛都在嘲笑他的迟钝。
她时常望着窗外出神——那模样经不起细想，总让他想起她那日说过的话。
“我想找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把自己藏起来，安静的，不被打扰的死去。”
“为、为什么？”
司璟问得艰涩，他从未有过如此刻这般难以言喻，心口为她取血的伤似乎又开始痛了。
这是她的心之所想？
“湘云镇大阵……反噬……镇魂……”话到此处，她的手有意识般回握了下，指腹极轻地触到司璟的手，又无力地松开。
唇角有血色溢出，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软下去，彻底昏死过去。
司璟指尖一颤，心神震荡间断了灵力，明明没有任何抱住怀中人的实感，却重到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反噬……原是大阵反噬，他一直想不明白为何刚见她时会是将死之症。
想来嘉禾关重伤失了灵力后，她定是动用了镇魂珠的能量去填补大阵，导致灵力反噬。
那些他查不到的事，早就被她刻意隐瞒。
司璟深吸口气，压下心中哀恸，轻叩门框。
譬如此刻，他已经敲了好几声，而流莺明明睁着眼，目光始终不知落在何处，也没听到他这处的动静。
他不敢离开半刻，心中惶惶，总害怕国师府的意外再次上演。
直到走近了，流莺才被惊着般身子怔了一瞬，抬眼瞧他，努力挤出一抹笑来。
“阿璟怎的走路没声。”
司璟把药碗放在床头，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又探了她额间温度。
“在想什么？”他问。
流莺懒懒倚在他身上，笑容未变：“在想……你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她说的是去到外面。
“外头太冷了，等过段时日。”
流莺不置可否，并未在这件事上深究。
“潮生界还能找到第二颗镇魂珠吗？”流莺环上他的手臂，将自己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话音未落，掌心下那截手臂骤然绷紧。
指腹下原本柔软的触感，顷刻间被一道紧绷到极致的弓弦取代。
手腕被攥住，刹那的刺痛从腕骨传来，转瞬又被温热的掌心覆上，跳动的脉搏上承接了重量。
流莺抬起头，正对上司璟的眼神，心口猛地跳漏了一拍。他什么都没说，眉间蹙得发紧，那双眼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厉色。
“不是我……阿璟。我没事。”
流莺话都说不利索了，强压下狂跳的心，急急补充，“是时薇，就是太阴宗的宗主夫人，她魂魄有问题。是她需要镇魂珠。”
司璟没应声。他扣着她手腕，凝神探了又探确认她此刻的脉象没有问题，才稍稍放松。
接着一缕温热的生机被渡进来，顺着腕脉往上游走，将她因为慌乱而微微紊乱的气息压下去。
扣着她的手未松，他眼中厉色已褪，眉宇舒展些许，目光从她眉心滑到眼角，将她细微的神情皆数纳入眼底。见她神色无异，才缓缓道：
“镇魂珠不属于潮生界，留存下的信息更是寥寥无几，乃至天外天亦难寻出第二颗。此此间之人，更从未听闻此物。”
话到此处，司璟的声音顿住，试探着开口，“怎么，有人知晓镇魂珠的存在？”
“没有。”流莺含糊应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