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大少爷。”黑衣属下回道:“属下还向二少爷伴读打听了一下,他们说,忠恩堂的小孩们都很喜欢这位夫子。”
“她会武功?”
“完全不会,今天给她把脉的大夫说她体质虚弱,昨晚受了伤之后身体更虚弱了。”
“而且属下还打听到她来上京的路上落了一次水,差点没了命。”
祁客秋坐直身子,难得正色:“你确定她和三皇子、六皇子两派都没有关系?”
下属回得笃定:“按目前的消息来看,她和上京这些人都没有关系,可以说是……白纸一张。”
“属下派去太原府的探子飞鸽传书说,这姑娘向上三代甚至都没人来过上京。”
祁客秋酒意上头,又躺了回去,懒散地仰头一笑:“那就好办了,这质子学宫可不是简单的地方。”
他继续道:“告诉安先生,让他想个办法,我要和这储夫子认识一下。”
“是!”
黑衣属下领了命,走出马车,身影消失在渐晚的天色之中。
不一会儿,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祁客秋的目光透过车窗,落在褚思雨那破房子里微弱的烛光上,忽然扯出了一抹莫名的笑。
夜半,三皇子府邸。
皎月当空,屋内灯火通明,照亮了寡淡的书房。
三皇子赵君泽一向不喜欢繁杂的东西,所以府里的装饰比那些文官都清雅,笔墨气极重,只有零星几件奢侈的金银器。
“过多的讨论我们不知真面貌的人和事,只会耗费心神,而这个世界上几乎没人能知道所有真实的情况……有意思。”赵君泽穿了一身白袍,站在窗边说道。
他手里捧着一本南华真经,听自己的探子给自己汇报消息。
听到这句话,他抬起头来回望自己身侧站着的北衙禁军统领白征。
白征不敢说话,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话,干脆装死,等探子把所有话都说完。
“最后,储夫子对鸿胪寺卿独女和礼部尚书幼女道,有夫子在,不必担心。”黑衣探子拱手把今日质子学宫所有事都汇报了一遍。
赵君泽见没有后文,大手一挥,探子默默退下。
探子走得没了影,赵君泽还在回味褚思雨所说的话。
“白统领觉得,这一位夫子如何?”赵君泽把南华真经扔下,抱手问白征。
白征刚下了值,一身盔甲都没卸。
他捋了捋胡子,憋出来一句:“下官认为,储夫子说得在理!我们这些当父母的,总觉得孩子还小,什么也不同他们说,其实反而是害了孩子!”他说话一向嗓门大,语气又铿锵有力,赵君泽常常被吵得皱眉头。
如果说六皇子的势力在朝廷各中层署衙和戍边军中。
那三皇子的势力就是在上京防卫禁军、守城军以及宫里各衙。
白征的儿子白方恪也在忠恩堂上学,故而三皇子每次打探官学的消息,都会叫他来一起听。
自从前太傅告老还乡后,那些新来的夫子对孩子们不是阿谀奉承,就是冷漠的公事公办想明哲保身,从没人对孩子有过什么诚恳的教诲,所以白征从前批判起那些人毫不留情。
如今忽然来了个尽职尽责过了头的夫子,白征反倒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赵君泽闻言嘴角一挑,走到白征身前,俊眉拧起,意有所指:“那如果,她就是昨晚住在六皇子府邸的女人,你觉得如何?”
白征怔愣了一瞬,脸上浮起不可置信的表情,胡子一颤:“啊?!”
“六殿下看上储夫子了?!”
“不应该啊!这储夫子和六殿下们不当户不对的!”
“再说!我听我儿子说,这储夫子也不像是个会爬……爬床的人啊……”
白征在家听儿子夸夫子夸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实在不敢相信褚思雨会做这种事。
赵君泽的笑马上褪去了冷意,忽然一副很满意的模样,他语气都温和了下来,踱步走回了窗边:“昨夜六公主被仇族余孽挟持,恰到东郊偶遇这储夫子,这储夫子冒死救了公主,受了伤,故而在六皇子府邸借住了一晚。”
白征闻言表情舒展,忍不住笑起来:“哈哈哈!这次我儿子没看错,这储夫子果真是个好人啊。”
他一直对白方恪的学业以及人品发展很担心,现在终于来了个他满意的夫子,他觉得儿子的未来忽然从一片灰暗变得一片光明。
“官学另两个学堂里都是些小官之子,不足为虑。”赵君泽又捧起了那本南华真经,想起今早那个莽撞的身影,心生一计:“只有这忠恩堂,绝不可被那赵之晏抢占先机。你回府后找个由头,邀储夫子去白府一叙。”
“多谢殿下提点,我和夫人确实该请储夫子吃个饭,让她多照顾照顾恪儿。”白征是个武将,一向头脑简单。
他听不出刚刚的试探,当然,也听不出现在的暗示。
赵君泽嫌弃地看向他:“……”
“我是叫你为吾引荐一下这位夫子。”
白征这才恍然大悟,尴尬应道:“原来是这样啊……属下明白!”
……
夜色渐深,白征离开之时,赵君泽喝起了酒。
他孤寂的身影临窗而坐,诗兴大发:“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
白征根本听不懂这些文绉绉的东西,脚步摆的飞快,消失在三皇子府邸。
此时的璃秀宫偏殿。
赵之晏刚醒了酒,头还昏昏沉沉的,他坐在幼时的旧书案前,看着探子送来的信。
周围空无一人,唯有几个烛台点着灯,偌大宫殿一片黑暗,无数华丽器皿和装饰都被黑色浸没,唯有他和书案在灯光中。
这偏殿是赵之晏幼时住的地方,但自他十五岁那年离宫就很少回来了,今日家宴饮酒过多,李贵妃才遣人把他安排在了这儿。
“当你们并不认识他们的时候,说出的话就必然会偏离真实的情况……”赵之晏读到褚思雨所说的这句话,忽然冷笑着自言自语起来:“那两个孩子一个八岁,一个六岁,这么傻的年纪,她们真能听懂吗?”
但这句刚说完,他忽然就顿住了。
只见他指尖的信纸上,居然渐渐浮出了一只小翠鸟。
小翠鸟从纸中脱身,盘旋在他头顶,最后落在了他手指上,歪头看着他,小眼睛一眨一眨,似乎想说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自己眼前这个空荡荡的宫殿,忽然被一种不知名的哀痛击中。
翠鸟问他:“六皇子大人,您怎么了?”
他低叹一声道,“我想起了我的几位皇兄皇姐。”
他幼时宫里还没现在这么冷清,皇兄皇姐们总是来璃秀宫找他玩,他感觉每天都很热闹,尤其是七八岁的时候,几位皇兄皇姐抢着背他出去玩。
他们兄弟姐妹几个人在朱雀大街纵马观花,好不快活。
那是一段平静幸福的时光。
翠鸟问:“那他们现在去哪里了?”
赵之晏忽然喉头一哽,微红的眼追随着那只翠鸟,它飞到了烛台上,小小身躯被烛火映得很亮。
屋外风带着门口冰盆的冷气朝他拂来,吹起桌上纸,以及他的衣摆、袖口,和额前的碎发,他赶紧自己变成了一盏易碎的人形瓷器。
他轻声回:“皇兄们有的死了,有的残了,失踪了,有的……与我反目成仇了。”
“皇姐们有的嫁人了,有的也死了。”
自从十一年前大皇兄二皇兄发动“昭华门之变”后,一切都变了。
他们率领叛军意图闯宫,被父皇的禁军诛杀在了昭华门前。
此后有那么几年,这宫里总是在死人。
死到让人麻木,死到让人恶心。
最先死的两位,是两位造反皇兄的母亲,前皇后和周贵妃,她们自裁于昭华门前。
说来也怪,皇兄们造反都没能惹怒父皇。
两位后宫女子的死却让他勃然大怒,那是一个月圆之夜,父皇下令杀了她们宫里的所有人,还命宫中所有活着的人都去看行刑。
他至今都记得那一夜,月华极其明亮,让年幼的他恍然觉得自己在一个昏沉的白天中,身侧凉风阵阵。
他和三个皇兄,三个皇姐被推在最前面观看,那些宫人的头一个个滚落在他们脚下。他们想尖叫,却被各自的母亲死死捂住了嘴。
寂静,血腥,恐怖,惨烈……
从此后,这一夜就时时出现在他梦中。
翠鸟又飞回了信纸上:“你想念他们了吗?六皇子大人?”
赵之晏闭上了眼睛,苦笑了起来:“现在不常想了。”
那一夜之后,他好像忽然长大了,开始奋发读书,苦练武艺。
十三四岁便开始在上京各地秘布暗探,试图弄明白两位皇兄为何会造反。
可还不等他想明白,四皇兄也出事了,那时他的势力还太薄弱,这个消息还是来母妃宫里小太监告诉他的——
“殿下,四殿下欲图谋反,通敌叛国,今晨已自戕于太陵,陛下下令,让人将四殿下的尸首丢在了乱葬岗。”
“五殿下亦是谋反共谋,陛下下令打断了五殿下的腿,将他流放幽州,即刻启程……”
他们的母妃自然也因此死了,死得悄无声息。
也是这时起,李贵妃的“恶名”开始在后宫蔓延,他的时间也被安抚母亲这件事占据了大部分,一直到妹妹出生,才稍稍平息了一些。
时间一恍,他竟到了二十有一的年纪。
他死死盯着这封信最后一句话,忽然觉得那墨水变得及其刺眼——
储夫子对幼子道,有夫子在,不要担心。
心中的怪异的感觉压得他喘不过气。
赵之晏从信纸上挪开了眼睛,伸手掀开桌上灯台的罩子,把信纸放在了火上。
火焰吞没了那些字句,也吞没了那奇怪的感觉。
他冷起脸,看向四周,小翠鸟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他忽然为自己刚刚的情绪感到可笑。
在黑暗中唯一的烛光下,响起一阵苦涩的狂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