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夫子和那男人并立在她的书案前,低声聊着家常,看见褚思雨进门,焦夫子小眼睛一挑,向前迎了几步:“褚夫子,下学了?”
“是啊,焦夫子。”褚思雨扯出礼貌的笑容:“这就是您相公吧,我听来大人和我说过。”
入职第一天来大人曾和她提过一嘴,焦夫子今年三十出头,嫁了上京东市的一位米商之子,育有一女,孩子今年六岁。
焦夫子的相公李老板在她身侧朝褚思雨行了一礼,褚思雨回一礼。
这李老板长得普普通通,皮肤黝黑,一副老实憨厚的样子,似乎不爱多言,褚思雨初步判断他和焦夫子是互补型。
“我听闻你还没有座驾对吧?我们家就住在东市,要不要送你一程?”焦夫子热心肠道。
褚思雨喜出望外:“真的吗?我今日恰好想去东市买点东西。”
“那太巧了,走吧,我相公今日刚买的新马车。”焦夫子似乎很开心她能接受邀约,揽起褚思雨的胳膊便向外走。
“那真是恭喜啊。”褚思雨拎上包裹道喜。
“唉,也没什么好喜的,不瞒你说,我们这买马车的钱是从大善寺的质库里举来的,加上月利一分,每个月要还12两银子。”焦夫子笑呵呵回。
一行三人出了官学后门,褚思雨才发现这个小巷子里居然还有“员工停车场”——一处很大的马厩,此刻停着两辆马车和一匹老马。
“这辆就是我们家的新车。”焦夫子指着一辆普通的棕色马车,带着褚思雨上了车。
临出发她还不忘开了车窗介绍:“那个,比较宽大的,蓝色丝绸车帘的,是来大人家的车,那个要死的老马,是齐夫子的马。”
焦夫子的相公坐在前头驾车,焦夫子则坐在车里和褚思雨闲聊。
“你的房子可是租的?”
“是租的。”
“多少钱一个月?”
“五两。”
“哦……那倒是很便宜。”
“你去东市买什么?”
“买些日常用的杂物,还要吃食,然后顺便再逛逛。”
车内忽然安静了,马车缓缓行驶着,带着褚思雨的身影也摇摇晃晃。
安静不过几分钟,焦夫子的视线挪到了褚思雨身上,眼中闪动着一种奇怪的光芒。
不一会儿,她似乎下了什么决心,眼睛一眯:“褚夫子,我看你这几日都不怎么言语,难道你对官学里的人没什么想知道的吗?”
接着她像诱惑小孩一样在她耳边道:“我在这足足七年了,可什么事儿都知道。”
褚思雨闻言扑哧一笑,她这时才明白,焦夫子这是满腹八卦无处说啊。
她配合的扯出一抹刻意的好奇来,说道:“那就请焦夫子赐教了,请问来大人和齐大人都是什么样的人啊?”
焦夫子看她很上道,眼中精光更甚,滔滔不绝起来:“哎!那来大人啊,我认识他很久了。”“他性子蛮寡淡的,不争不抢不怎么说话。他以前有一位极其彪悍的夫人,但就在一年前,他发现他夫人花光了他的积蓄不说,连他们买宅子时在大善寺举的钱都没还,两人大闹一场,啧啧啧,最后和离了……”
褚思雨故作惊讶:“我说怎么来大人看起来……每天有些无精打采的。”
“可不是么!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从前他管起那些调皮孩子,严厉又果断,人人都怕他!自从这件事之后,可以说是性情大变!”
“大概去年冬天吧,他一个人搬回了他父亲家,现在和来老爷子以及他继母一同生活,他那个夫人很快再嫁了。”
“那他没孩子?”
“没有,他前几天还和我说后悔没有个孩子。”
“唉,也是命运坎坷了。”
“是啊,所以他现在信佛了。前几日我和相公去大善寺,还看到他跪在佛前神神叨叨的。”焦夫子眉毛一挑,撇撇嘴,一副不可说但还是说了的模样。
“原来如此,我在他书案上看到过华严经。”褚思雨附和。
“那个齐夫子啊,来自丰郡府,他是为了他的未婚妻才来上京的,我看啊,也就是前两年我们官学遭了些霉运,他呢,走了大运考到我们这。”焦夫子眼里都是烦恶。
“他未婚妻是一位老御史的独女,那老御史如今已经致仕了。你是不知道,那姑娘也彪悍得紧,整日打他!”说到这她忽然笑了一下继续道:“但这齐夫子……哎,也是活该,往后你就知道了!”说罢,她嫌弃的摇摇头。
褚思雨陪笑做气氛组:“天啊,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事……”
……
马车到了东市时,褚思雨已经从焦夫子这把上京流传的八卦都听了一遍。
其中不止官学同事家的隐私,甚至有些学生家里的事情她都如数家珍。
当然,这小半个时辰中还掺杂了不少她夸赞自家相公、自家女儿、自家公婆、自家姑姐,以及她和相公去周边小城游历的故事。
褚思雨全程笑嘻嘻的,把有用的信息都记在了心里,没用的则附和着带过。
但焦夫子说来说去,似乎没怎么接触过忠恩堂的孩子。
在官学的记录中,焦夫子只短暂带过忠恩堂的一个小孩,上京首富次子,祁洛伊。
出了平安巷周围。路上也不再拥挤,她们很快便到了东市。
临下车前,褚思雨忽然想起今早在马车上看到的人,问道:“焦夫子,我这忠恩堂的祁小少爷是不是有一位兄长啊?”
焦夫子一副慷慨的样子:“对啊,祁小少爷是有一位兄长,听说他家现在的酒楼生意都是他这个兄长在管?你认识他吗?”
“哦,不认识,我就是今日听那孩子说了两句有点好奇。那我就告辞了,多谢二位带我一程。”褚思雨点点头,行礼道谢。
能和皇子同乘……这个祁家,定然不只是上京首富那么简单。
焦夫子也下了车,和他相公站在李氏米行前,一起和她道别。
临近闭市,东市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上京东边这一片普通百姓较多,因而东西也都很平价,褚思雨穿着官袍走在其中不时引人侧目,但她全然不觉,满心满眼都是东市这些五花八门的货。
现在有了赵之晏给的20两白银,她终于可以大买特买了!
她先是给自己预约了个明天上午修院墙的老师傅,然后买了个新窗户,买了一套新被褥,买了些吃食。
最后,她咬咬牙花了5两给自己买了一套笔墨纸砚,和一刀最便宜的纸。
在东市没走几家店,她的10两白银就消失了。
离了冰盆,身上的汗水让她的伤口产生一种又痒又刺的痛感,她只得又去医馆给自己买了点药。
最后她花了200文雇了个驴车小哥,把这些东西运回了家。
回到自家小破院,院子里的混乱程度让她眼前一黑,井边的碗被人踢翻,放在院中的椅子也被砸烂,散落一地。
她刚把东西放下,送走驴车小哥,就看到隔壁院的老太太从房子里走出来,正手忙脚乱指挥着一个中年男人搬东西。
“徐奶奶,您这是要去哪儿啊?”褚思雨一边把东西搬到院子里,一边隔着墙问。
徐老太牙都掉了一半,头发花白,前几日明明还拄着拐杖,此刻却健步如飞:“还能去哪,昨夜来了那么多贼,可把我吓坏了!”
“我要搬去城里和我儿子一起住了。姑娘,你也快些走吧,你看你家被砸的!”
“哦,这样啊。”褚思雨干笑着,不敢说昨晚的事其实和自己也有点关系。
“那您一路顺风啊,我,我没事儿……”
褚思雨当时租这房子,就是看隔壁这老太独居多年安然无恙,才确定这地方的安全性。
没想到自己这一来,反而让这老太太没了安全感。
“什么没事儿!你一个姑娘家,要是再遭贼,可怎么办啊?”徐老太这时已经在颤巍巍爬马车了,但还不忘热心肠地劝说无知少女。
“好的,我知道了,您慢走啊……”褚思雨也知道这是徐老太的好心,只能笑着道别。
徐老太的儿子目不斜视,一脸凝重,一言未发。他坐在车夫位置上,看老太爬上来了便马上策马向前驶去,引来徐老太痛骂:“你这个逆子!是不是你那婆娘又同你说什么了?不孝子!我同那邻居小姑娘嘱咐两句你都……”
其余的话飘散在了风中,褚思雨听不清了。
这两个小院周围除了一些竹子外便是一片很大的空地。
此刻太阳西斜,天边弥漫着赤红的晚霞。
褚思雨听着耳边的蝉鸣和竹枝晃动声,忽觉天地浩大,自己孤身一人,心中迷雾重重。
她站在院中良久,深深叹息了一声:“唉!褚思雨!振作起来!”
她努力缓和着情绪,开始动手安装新窗户,收拾自己那个被砍成了碎布的旧被褥,洗碗,扫地。
最后她把笔墨纸砚摆放在自己房间的书桌上,然后蹲在自家门口啃起了新买的肉饼。
这时天色已经黑了。
距离她这个院子不到八百米的地方,停着一辆安静的高大马车。
车中人金玉满身,倚着扶手坐的散漫。
他满身酒气,修长细白的手指扶着额头,眼睛盯着眼前那个跪着的属下:“你是说,这个住在连墙都没有的……破院子里的八品小夫子。”
“昨晚从仇族残孽手里救下了六公主?受了伤,因此才在六殿下府里睡了一晚?”
? ?质库:贷款的地方(这部分仿了唐朝从寺庙贷款的设定)
?
举: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