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试验就是如此。
不出意外的时候，是一定比出意外的时候少的。
就在船速达到约四里每时辰的时候，闻予突然闻到了一股焦糊味。
她猛地转头，看向机舱——曲轴的轴承处正在冒烟。
“停！熄火！”
蒸汽阀门被迅速关闭，飞轮在惯性下又转了几圈才停住。
闻予冲进机舱，用手背碰了一下曲轴轴承，烫得他立刻缩回了手。
“没有润滑油了。”
她立刻高声道。
原来，曲轴与轴承之间的石墨润滑剂在高速旋转中被甩干，金属直接摩擦，产生了高温。
她有些心惊肉跳。
如果再多跑一刻钟，曲轴就会和轴承“焊”死在一起。
闻予蹲在滚烫的曲轴旁，沉默了很久。
周围的工匠们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都是闻予经过培训，精挑细选出来的熟手了，可是他们所有人，都只能完成执行层面的工作，能够仰赖着做决定的人，始终只有闻予自己。
“重新来。”
闻予平静地开口，没有半点忧虑，只是指导他们：
“我们在轴承上加装一个油壶，用滴油的方式持续润滑。另外，在曲轴箱底部开一个油底壳，把流下来的油收集起来，用一个小铜泵打回去。”
这办法很简单，虽然很土，但能奏效就行。
旁边的齐闯举一反三道：
“就像人跑步出了汗，这铁疙瘩跑步，得出油。出得不够，它就烧起来了。”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就都能听明白了。
又过三天。
这一次，改良后的润滑系统也安装完毕。
第二次测试，曲轴温度稳定在可以手摸的程度，明轮连续旋转了两个时辰。
船在海湾里绕了一个大圈，最后稳稳地回到了船坞。
成功了。
这一次的试验，是真真正正的成功。
“这就……好了？”
大家几乎都有点不敢相信，偷眼去看闻予的表情。
她依然是这么的平静，只是脸上微微带了笑意。
真正迎来成功的时刻，并不需要多么盛大的仪式和长久的铺垫，甚至也没有许多观众前来见证。
无数个挑灯夜战的夜晚，无数版改了又改的图纸，无数次挥洒血汗的尝试……
只是为了这么平静而简单地，迎接这个一点点堆砌铸就的这个结果。
闻予的作风，众人这一年多来早已熟悉了。
“这就是大将之风吧。”
有工匠咂咂嘴，望着闻予的背影这般崇拜地评价道。
船已经泊好了。
除了尚有任务的，工匠和水手们陆续下船。
闻予站在船头，迎面吹着海风，不知在想什么。
反倒是她身后的船匠老许，抹了几把眼泪，克制不住呜呜地哭出了声来。
闻予回头，有点好笑道：
“许师傅，你这是怎么了？”
老许老泪纵横，用一种多少带了点肉麻的眼神看着闻予道：
“闻匠师，看着您，我就像见到了当年的夫人……这一晃眼，她也走了好多年啦！要是她也能看到这一幕，该有多好！”
他口中的夫人，指的自然是杨氏。
闻予抬了望了望碧澄如洗的天空，轻声道：
“会的。”
她走近了老许，两人准备一起下船。
老许对船是很有感情的，闻予笑着问他：
“许师傅，对你来说，船……像是什么？”
老许抹了一把脸，叹了口气，说道：
“船啊，对我来说，或者说对我这种跟船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船匠来说，船就像是漂在水上的家一样。”
“是啊，船就是家。”
此刻闻予已经走下了船，转身再看一眼身后的明轮，轻声道：
“从今日以后，这个‘家’，也有了保护我们的能力。”
它是征战四海的利器。
它是不用依靠风力的箭矢。
“它可以……带着我们，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话音落，老许微微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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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轮船正式试航成功，就算闻予想保持低调，吕颐真和魏子涵也还是准备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庆功宴。
所有参与这个项目的工匠、水手，都等这一场庆功等了太久。
闻予当然没有理由制止。
“你想好它的名字了吗？”
吕颐真问的，自然是那条明轮船。
闻予手下的船，从朱雀号、鲲鹏号，再到和谐号，名字都是她取的。
魏子涵是最懂她的梗的，前几日就问过她：
“这次，你不会叫它‘复兴号’吧？闻予，我没想到你跟我一样，也喜欢抄作业啊！”
闻予笑了笑：
“就叫定远号吧。”
吕颐真微顿，跟着执起了酒杯，轻声重复：
“定远……这名字倒是不错。”
闻予没说话。
只有之后凑过来的魏子涵听了吕颐真的转述后，倒吸了口凉气。
她指着闻予，显然是回忆起了中学课本：
“闻予，你你你……你这……”
她也实在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话，最后憋出一句：
“你还挺爱国的，就不怕不吉利么？”
吕颐真不明所以，只有闻予清了清嗓子说：
“这叫，从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站起来嘛！”
但凡经历过九年义务教育的学生，都不会没听过定远号的大名。
北洋水师赫赫有名的旗舰，洋务运动的光辉成果，曾号称亚洲第一巨舰，结果却一战折戟，沉在了威海湾，给中日甲午战争画上了一个耻辱的惊叹号！
定远号的沉没，不仅是一场战役的失败，更是许许多多中国人心中的意难平，直接就把当时清廷统治下的中国送入了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
魏子涵挠挠头，也笑了起来。
她是懂行的，所以此刻，对这条新“定远号”的期望远比这里的土着们更强烈。
“但要这么取名也不错，定远号确实是技术性碾压了。闻予，你真的做到了。这条船一定会带领我们跨越时代的！”
她朝闻予举起酒杯。
闻予心有所感，也站起来，拿着酒杯，轻轻与她碰杯。
两人目光交汇，皆是一笑。
“敬跨越时代。”
“敬跨越时代！”
晚风下，停泊在港口的定远号只有一个朦朦胧胧的模糊影子。
新生的它当然不会知道，此刻投注在它身上的两道目光，不仅是在看它，更是在看它背后许许多多无法言表的东西。
从农耕文明到工业文明，从历史书上的纸张到可以触摸的钢铁，从这个格格不入的古代到那多少让人有些熟悉感的现代……
这一迈步，没有人知道有多艰辛，有多困难。
魏子涵的这种情绪，除了闻予之外无人能懂。
碰杯之后，是两人同步仰头，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她们两人之间的这种时刻，就连吕颐真也只能在旁边看着。
她们之间有太多这样的哑谜，这种时刻也并不是她能参与的，可并不妨碍她也站起来，端起酒杯。
“敬你们！”
她说道。
魏子涵迎着晚风笑了。
“对，敬我们！”
她给闻予重新斟上酒，三人再次碰杯。
敬跨越时代，更敬永远被留在这里的她们！
喝了一杯，又是一杯，魏子涵也没什么酒量。
自己先连连打了好几个酒嗝，还说了几句十分“中年油腻”的祝酒词。
“两位美女，都在酒里了！”
闻予笑了。
吕颐真扶着她，要让她回去休息，魏子涵嘟嘟囔囔地和她拉扯着。
闻予放下酒杯，自己走向海边。
晚风，夜色，庆功宴……
可是她明白，这不是结束，只是又一个开始罢了。
甚至是个沉重的开始。
远在岸上的汉王殿下，可正一直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个“大结果”呢。
背后有极轻的脚步声响起，但却看不见人影。
闻予这一年多来早就习惯了，头也不回地道：
“两位大哥，这日子也不去喝杯酒？还要这样盯着我么，我又不会跳进海里去寻死。”
身后并没有任何回应。
她也习惯了。
汉王派来盯梢她的两位大哥都是专业人士，平时跟着她，像鬼魅一样无声无息的，可以说是毫无存在感，但同样却又无处不在。
他们不与她主动说话，也不会过问她的任何行为，只是尽责地向岸上汇报她的消息，以及偶尔向她传递汉王的消息。
但再怎么说，毕竟也是一起处了那么久的“同事”了。
闻予知道，以他们两个的功夫，若想隐瞒行踪，根本不会让她听到脚步声。
他们发出动静，也不过是为了提醒她罢了。
与汉王一年之期的对赌协议，至如今，她也算是勉强完成了。
闻予说道：
“两位辛苦了这么久，也能给殿下去个消息了，他要的船我造好了，也希望他……能履行他的承诺。”
就在闻予觉得他二人和往常一样不会有任何回复时。
她听到了一声低沉的嗓音随风响起：
“闻匠师，辽东那边出了些事，这两日大概就会有邸报传来了。”
闻予心中一突。
这一年多来，谢昀偶有消息传来，但都是官方邸报，说的无非是太孙又到了哪里，巡查了屯田与马市，或又降了什么旨意，接见了哪位宣威使。
闻予知道，他必然是报喜不报忧的，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而且，他也想让自己专心地研发蒸汽轮船，不必操心她手伸不到的地方。
身后这两个护卫是汉王的心腹，他们得到的消息远快于其他渠道，但透露给闻予的，必然会进行过滤。
前几日闻予忙着定远号的首航试验，所以他二人必是直接将这消息瞒了下来。
闻予倏然回头，朝空无一人的背后道：
“秦大哥，还请你细说，谢昀他出事了吗？”
可是无人回应。
闻予不死心，朗声道：
“两位大哥，我知道你们是奉了殿下的命令在此监视我，可是这一年多来，双屿岛、平江岛两岛的境况你们也都看在眼中，这些老弱妇孺，真是什么危险之人吗？
大家生活在此，不要说是反心了，便是对打打杀杀的事，也无任何的兴趣。我和魏匠师为殿下造坚船利器，从来就不是为了将炮口和尖刀对着这些人的。殿下有殿下的大事，但我们普通人也有活下去的资格，不是吗？”
回应她的只有海浪与风声。
但闻予还在等。
约莫一炷香后，她还是听到了一声叹息。
“谢千户暂且没事，只是辽东军中传了疫病，听说甚为严重。”
疫病！
辽东几十万守军，若发了疫病，不是一件小事。
马上又将是冬天，在古代的北方，每一个冬天，就无疑是死神挥下的一次镰刀。
寒冬与疫病，不知要一次性收割多少人命。
“闻匠师，朝廷自会派人前去，有些事，你不该管。”
这是秦盛对她的忠告。
闻予低头笑了声。
真不该管，那他就不会告诉自己。
不论是什么人，太监也好，护卫也好，再忠心真诚的属下也好，人不是没有感情的动物。
她知道，这两人其实是给自己开了一个口子。
辽东会出事，这在闻予的预料之内。
但疫病，真的是意外吗？
纪深，占努钦和天方人，以及汉王本人，都是有图谋要在辽东搞事的人。
当然，汉王绝对不会用疫病下手，他是从军的人，不会用这种方式断自己手足，可是他大概也不会尽心出手相助。
如果太孙朱瞻基就这么死在辽东，他甚至是喜闻乐见的。
闻予可以劝服他暂时不主动出手对付大侄子，可疫病来了，那是老天爷要收人命，说不定汉王此时还在庆幸，他没有安排太多亲信和手下去辽东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我要去辽东。”
闻予说道。
夜风里传来回应：
“闻匠师，三思！”
闻予笑了声：
“秦盛大哥，谢谢你一再的提醒。但是定远号刚刚造好，殿下不想见见它的威力么？辽东之疫，背后必有黑手，我先前早已向殿下示警，你们可以如实禀告他……所以，我会替他走这一趟。”
“不行，船不能出事！”
对比起闻予的命来，朱高煦更看重什么，他们不会不知道。
闻予“呵”了声：
“可是你知道，你拦不住我的，不是吗？所以，倒不如让我试试。”
隐匿了身形的两人未再言语。
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闻予想前往辽东，即刻就能前往，因为路就已经在她面前了。
茫茫大海，就像她对着船匠老许说的那样，如今——她可以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