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闻予跟着船队抵旅顺口。
当地人叫它狮子口——两座山夹着一个口子,进去之后是一片平静的水湾,四面都是山,风被挡在外面,水面平得像一面刚擦过的铜镜。
湾口立着一座烽燧,石砌三层,顶上插着一面褪色的红旗。
旗动了三下,这迎船的号。
船队依次入口,船队里十余条船排成一字,帆一面一面收下来。
“闻予,你在想什么?”
船靠岸时,贾翎走进舱房,见闻予目光凝重,盯着面前海图,也不似在登州之时,有任何下船之举,不由怀疑她有别的筹谋。
魏子涵也凑了过来,说道:
“闻予,他们说下了旅顺,就一直走陆路了,是吗?”
贾翎是常年赶路的人,知道陆路更难走,叹了口气,补充道:
“又得吃一番苦头了。”
闻予指着眼前的渤海湾,说道:
“贾兄,我们是否可以直接在盖州登陆?”
“盖州?”
贾翎凑过去一看。
那是葫芦口袋一样的海湾之中的咽喉之处。
“这……”
贾翎苦笑道:
“闻予,你或许不知,这条路,看似近,却不是驿路。”
明朝初在辽东都司下设立了密集的驿站网络,形成了连接各地的干线。
南京通往辽东的主要驿路,就是闻予他们如今走的这一条。
从登州过海到旅顺口出发,再由旅顺口一路北上。
贾翎从登州打听到的消息,如今太孙一行人不在辽东都司的治所辽阳,而在另一处军事重镇广宁。
广宁比辽阳更远些,若要到达,必须先经十二驿抵达辽阳,再转道向西。
而闻予所指的盖州,则就在辽阳南方,登陆后一日路程就可以到达辽阳,再去广宁也不过四五日路上的行程,几乎就是少了一大半的赶路时间。
可若是如此方便,怎么会不开发为驿道呢?
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因为太危险了。
“往盖州北上,沿岸风礁之险比前路可是厉害多了……而且大多海域开阔,无遮蔽,风浪甚大,从前不少商船贪图近路,走这别道,十之七八都发生船难,人货双亡,血本无归。”
贾翎以为闻予不了解,细心解释道。
魏子涵也在旁边补充:
“我也听说过,渤海湾的风浪很大。”
而且明代海运有严格的季节性,季节窗口极窄,辽东的海运通常在清明至重阳之间进行,秋季的东风是航行者的大忌,而登州至辽东的航向恰恰容易受到这种风向的严重威胁。
闻予失笑,贾翎不了解也就罢了。
她望着魏子涵道:
“你忘了,我们开的是什么船?”
魏子涵微愕,下一刻,一拍额头,嘀咕道:
“对啊,咱们又不是帆船。”
她是坐船坐晕头了,他们现在可是有蒸汽轮船了,那哪是明朝普通木船能比的!
闻予看着眼前的海图道:
“其实这条航路也并不是完全危险,朝廷不以它作为驿道的原因,更多的是出于历史和军事上考虑。”
旅顺口不仅是天然良港,更是明朝经略辽东的战略支点。
明军最初平定辽东,就是从登莱渡海,先取金州,再一步步沿着半岛深入铺开军事力量的。
将物资先运抵旅顺口,等于在一个已受控的基地进行卸载和转运,安全性和可控性远高于直接驶向更北、局势可能更复杂的盖州。
而在辽东用兵,最考验的就是后勤排布压力。
所以,稳定和保守是压倒一切的考量。
在一个严格运转的庞大体系下,任何一点些微的改变都会牵扯到许多麻烦。
所以不是没有人知道这条路线快捷方便,甚至明朝后期也会采纳这条路线,但在如今,朝廷会选择保持“绕路”。
说白了就是风险管控。
这一层理由是贾翎都没想到过的。
他和魏子涵对视一眼,马上就说:
“那我们马上转道去盖州,我去办文牒手续!”
闻予一番话就足够将他说服,那接下来,就是操办了。
没有废话的时间。
魏子涵一把拉住他,也有点惊讶:
“贾兄,你现在行动力有点让我刮目相看了,但是你确定要跟我们一起去?不管你那些船和人了?”
贾翎自有理由:
“药材拉去前线是救命的,肯定越快越好啊!你放心,我接了汉王殿下的令,也不是叫随便什么关隘都能把我拦住了。旅顺这里留几个信得过的管事就好了,你说是不是,闻予?”
闻予也笑了,点点头:
“再急也要休息。人要休息,船也是。休整两天,补充物资和燃料,跟着继续走海路北上。子涵,做好再颠簸几天的准备吧。”
定远号再厉害,但它比起帆船不足的地方,就是也要“吃饭”。
甲烷的体积太过占地方,不能作为远航的持续燃料,所以定远号还是烧煤和木炭的时候更多。
辽东这里,这两种燃料都不缺,可它们并非是海运必不可少军需物资,要采办起来,闻予怕一天时间不够。
贾翎手一挥:
“闻予,你忙大事!这些琐事,都交给我吧!”
魏子涵竖起大拇指:
“财神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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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八,定远号总算是有惊无险地登陆了盖州。
魏子涵、贾翎和大多数船上下来的水手走路都打摆子。
就连闻予这样的“老船家”,都吐得瘦了一圈。
全船大概只有汉王的那两个护卫还能保持些“人样”了。
秦盛没忘记记录这一路以来的见闻,方便到时候汇报给汉王殿下。
但是现在记录闻予一举一动的内容,大部分都变成了定远号相关的内容。
魏子涵还私下默默吐槽,都快成海上版《徐霞客游记》了,说不定这条时间线里,秦盛大哥比徐霞客大哥更早名留青史了。
秦盛虽然只是个门外汉,但显然这段时间已经感受到了机械与工业之美,甚至和齐闯几个都混熟了。
还对闻予说过:
“闻匠师,你这船立功不小,连这么险的海湾都能穿越。以我对汉王殿下的了解,他再生气,今后好歹看在船的面子上,能留你个全尸了。”
闻予:“……”
谢谢你的安慰。
还有留全尸果然是你家主子什么了不得的大恩典是吧?
盖州城并不算什么大城。
卫内操守官军大约两千四百余人,普通百姓和外地客商也不过三四千人。
盖州的码头还未发展成港口,只有少数客船停泊。
码头上卸货的人手明显不够,呈一片萧条之感。
贾翎叹了口气:
“我得到的消息,辽阳附近的卫城,受灾疫是最严重的。”
盖州卫城里,气氛比闻予想象的还要更低迷些。
入了城门,城内守军拄着长枪,也大多脸色灰败。
接了上司命令,前来迎接“汉王特使”的,是盖州卫的一名仓使,姓周,四十来岁,眼下一片乌青,一看就身体欠佳。
他一边给几人引路往驿馆走,一边解释,城里病倒的人太多,医官忙不过来,卫指挥使本人也躺下了,现在还能理事的只有一名姓孙的千户和两个吏目。
而贾翎因为这一批药材,地位自然不同,孙千户忙完了就会来见他们,亲自表达谢意。
闻予道:
“不忙,仓使不如带我四处走走,我想看看这疫病的情况。”
周仓使一愣,贾翎和魏子涵也愣住了。
“闻予,你是真勇啊!那疫病传染,是会死人的!”
闻予转头道:
“你们两个好好待着,记得吃药预防,勤洗手。”
闻予在周仓使无语的目光下,戴上了自制的口罩,以及手套袖套帽子,算是一整套的基础防护。
随他们船而来,贾翎带来的李大夫也是同样被闻予这么要求的。
她不是学医的,带着李大夫,更能和当地的军医交流,发现线索。
一行人到了城内的一处伤病院内。
恰好进去时,有几个军士抬着一副担架匆匆走过,担架上躺着个人,身上盖着毯子,露出一只手——那只手上缠着布,布渗着黄水,一股甜腥的气味飘过来,混在冷空气里,格外刺鼻。
周仓使捂住鼻子,令周围人都退远些。
“还是伤寒吗?”
李大夫拉住一个院子里的杂役问道。
杂役忙得有些不耐,但见周仓使的官服,只能点头:
“是啊,城内伤寒病已经数日了。”
显然这几个,是外地来的。
闻予说道:
“方便带我去见这里的医官吗?”
杂役只能放下手里的药簸,给他们带路。
吴医官住在西厢最里头的一间。
推开门,屋里一股浓烈的艾草味和醋味,呛得人咳嗽。
众人在门外,就能看到一个老头子正蹲在一个炭盆边捣药,脸上只蒙着一块布巾,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吴医官。”
周仓使招呼着,让开路让他走出来。
他叹了口气,对闻予道:
“没法子,身体好些的医官、大夫都在营里,一开始病发的时候还倒了好几个,城里的大多已是病症轻的了,吴医官七十多了,也不得不出山救命。”
吴医官迈着哆嗦的步子,跨出了门槛。
“周大人。”
周仓使忙要去扶他,他却是退开了,说道:
“这里脏,老朽身上也不干净,大人不可靠近了。”
他看了一眼闻予的打扮。
“该像这位这样,小心才是啊!”
周仓使介绍道:
“这是京城来的闻大人……送药材来的,劳驾您老,如今这里有多少病人?”
“算上今天抬来的,二十三个。”
李大夫替闻予问:
“敢问老医官,这些人症状如何?”
“发热、喉肿、身上起疹子,疹子变黑,破了流黄水。还咳嗽,咳出血来。”
李大夫点头:
“确实像是伤寒的症状。”
若他来辩,也会这么说。
“伤寒……”
吴医官老迈的声音响起:
“像是伤寒罢了!”
闻予不解:“老先生何意?”
吴医官的杂役在旁补充:
“六月末就开始有人发热,起初不当回事,后来最多的一天倒下去十几个。几位医官一起看了,皆说是伤寒,开了桂枝汤和麻黄汤,可是……不太管用。后来又换了小柴胡,还是不管用。断断续续地死人,到了如今,也依然每天还有新发的。
吴医官这些时日,一直在找病症源头,他说伤寒不该烂得这么快。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这病走得快。发了病,最快的三五天就没了,若是伤寒,实在不该这样。”
周仓使则问:
“若不是伤寒,又是什么呢?”
吴医官答不出来,就是因为答不出来,所以才没人会信他的话。
“没见过。”他老老实实地说,“我行医四十年,辽东的苦寒病、关中的湿热病、南边的瘴气,都见过一些。这个,我从来没见过。”
众人都没了声。
闻予也没有接话。
伤寒——这个词在明代医书里的含义比后世宽泛得多,凡是外感发热、传变迅速的时行病,医官都可能归入“伤寒”门下。
但是据他们描述,又不像是蛾毒的症状。
她站出一步,说道:
“吴老先生,劳烦你带我们去见见院中发病最严重的病人,可以吗?”
周仓使倒吸了一口气。
“闻大人,你、你这是?你又不是医士大夫,你要去看?”
闻予点点头。
她不想解释了,所以直接道:
“看在我的船带来这么多药材的份上,这个要求,不会让大人为难吧?放心,我染了病,皆是我自己的主意,与各位无关。这位大人,可以为你们作证。”
她退开一步,露出后面的人,正是无语问天的秦盛。
他真相想看看,闻予的胆子怎么还没把天给包起来。
她到底知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闻予则毫不犹豫地出卖了他:
“这是汉王殿下座下护卫指挥佥事,兼领围子手千户秦大人,负责全权记录本次送药之行,秉笔直书,绝无作假。”
众人继续倒吸一口凉气。
这职位,就是心腹中的心腹了,堪比皇帝身边的锦衣卫。
好奇怪,怎么感觉他们好像现在才发现有这个人?
好厉害的隐身术!
周仓使忙擦了擦额头的汗:
“秦大人,也要……以身犯险吗?”
秦盛无言,目光落在他脸上,只能道:
“挑两个病最重的,就抬到这廊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