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佳放弃挣扎了。
她垂下头，认命地开口：“周总，我错了。”
长久的沉默。
一秒。
两秒。
她忍不住抬起头，发现周述正低头看着她的手机屏幕，还在那个聊天界面，他的目光落在冯舟的头像上。
“冯舟。”他念出那个名字。
“办公室的？”
明佳头皮一麻：“周总，这不关冯舟的事。”
“我没说要处理她。”周述抬起眼，语气依旧平平的，“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明佳噎住。
那你问人家名字干什么！
她在心里咆哮，脸上却只能维持着僵硬的假笑。
周述看了她两秒，终于把手机递还给她。
明佳赶紧接过，指尖碰到他手心的时候，条件反射般缩了回来。
“领导，您视频不打了？”她小声问。
周述看了她一眼：“你觉得我现在还有心情打视频？”
明佳闭嘴。
他把最后一份文件放进纸袋，拎起来，朝门口走去。
明佳站在原地，不敢动。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愣着干什么，”他说，“走啊。”
“哦、哦。”明佳赶紧跟上。
还是两步的距离，还是安静的走廊，还是昏黄的灯光。
可这一次，她觉得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走到电梯口，周述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两人进去。
明佳站在角落里，盯着地面，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电梯下行。
安静。
安静得可怕。
就在她以为这一路会在沉默中结束的时候，周述的声音忽然响起。
“大魔头。”
明佳猛地抬头。
他站在电梯中央，背对着她，看着跳动的数字。
“到底谁起的？”
明佳张了张嘴：“我、我不知道……”
“你刚才说不是你一个人。”
好啊，诈她。
“……”
周述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来，依旧听不出情绪：“那是谁起的？”
明佳感觉自己被架在火上烤。
出卖同事，还是出卖自己？
她咬了咬牙：“我起的。”
“嗯？”
“我起的。”她破罐子破摔，“就我一个人起的，跟别人没关系。”
电梯停在五楼。
门开了。
周述走出去之前，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似乎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明佳没看清，也不敢看清。
门合上。
电梯继续上行。
明佳靠在电梯壁上，缓缓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完了，全完了。
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是冯舟的消息：
【怎么样佳佳？那位大魔头放你走了吗？】
明佳盯着那行字，盯了半晌，然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
次日。
梁县的天气多变。
暴雨是在下午三点突然降临的。
上午还是阴天，这会儿天已经黑得像傍晚。
三人看向面前这个破旧不堪的工厂，三脸的不可置信。
明佳站在厂房门口，看着大雨倾盆而下。而车开不上来，这里都成了泥泞的水汪。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身后传来周述的声音。
她回头，看见他正在看手机已经没有了信号。
同组的还有技术部的小吴，二十多岁，虽然年轻，可经验丰富。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厂房深处：“这地方我来的时候转了一圈，后面有个值班室，应该能凑合一晚。”
“就我们三个？”明佳问。
“另外一组去的是镇上，离我们这远。”小吴掏出手机，“他们应该能赶回去，是咱们这儿太偏了。”
周述没说话，转身往厂房里走。
小吴跟上去，明佳愣了愣，也赶紧跟上。
厂房早已废弃，到处是灰尘和锈迹。
小吴说的值班室在最里面，门虚掩着，推开门就是一张上下铺。
这个地方，显然已经废弃多年了。
“不实地调查怎么能知道，子公司下面年年亏损申请补贴资金的地方，一个又一个，怎么会是这副样子，那些补贴，不知道进了谁的口袋。”
小吴如是的说。
小吴在公司，也算是中层。虽然年纪轻，但是技术攻坚的高材生。
这一次突击检查，也是因为内部问题。
中层发现不合适揭，低层发现不敢揭露。
周述这人，新官上任三把火。
这第一把，就是亲自扯出这些圈钱的毒瘤。
“将就一下。”
周述把文件袋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张落满灰的床板：“去看看有打扫的东西吗？”
“好的周总，我去找找。”小吴说着就往外走。
明佳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张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三个人，一张上下铺。怎么睡？
小吴很快回来，手里拎着一把秃了的扫帚和半块抹布。
“只找到这些。”
小吴把东西递给明佳，又看向那张床，“这床……能睡人吗？”
明佳接过扫帚，开始扫床板上和靠墙墙壁的灰。
小吴则掏出手机，举高转了一圈：“没信号，彻底没信号。”
周述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暴雨，没说话。
小吴凑过来，压低声音：“明姐，今晚咱仨怎么睡？这床就一张上下铺。”
她下意识抬头，正好对上周述的目光。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正低头看着她擦床板。
她们的目光纷纷看向吱呀作响的上铺，不知道牢固不牢固。
明佳僵了一瞬：“您、您睡下铺。我和小吴….”
她看着潮湿的屋子，打地铺肯定是不可能的。
面前这位毕竟是大领导，她犹豫半天接上下半句：“我和小吴睡哪都行。”
小吴也反应过来，连连附和：“周总，您睡下铺吧，明姐是女孩，比较轻，睡上铺应该没事。”
“这床板搁置太久，木头氧化严重不安全。”周述说。“别躺着了，都在下铺靠着坐会吧。”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咱们今晚就在这儿窝着了。”
周述点点头，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纸，在桌边坐下，开始看材料。
小吴凑过去：“周总，这厂子的补贴申请我看过，三年申请了六百万，就这破地方？”
周述没抬头：“所以得来看。”
小吴啧了一声，又凑近了些：“您说这钱到底进了谁的口袋？”
周述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不重，小吴却立刻站直了，干笑两声：“我瞎问，瞎问。”
明佳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想笑。
小吴这人，二十多岁，名校毕业，破格提拔进调研组，脑子活，嘴也快。可惜在周述面前，那点活泛根本不够看。
窗外雨声渐大。
天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