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越来越深。
窗外是风声，呜呜咽咽的，像是远处有哭声。
值班室里只有一盏旧手电，光线昏黄，照得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明佳靠着下铺的床栏杆，腿早就麻了，又不敢动。
小吴坐在她对面，靠着墙，眼睛半闭不闭的，也不知道睡着没有。
周述还坐在那张破桌子前，手边摊着白天调研的材料，借着那点光继续写写改改。
明佳看着周述的背影出神。
怪不得人家能当领导呢，这年纪也不小了，还劲头十足。
风声又大了些，窗框被吹得咯吱响。
明佳忍不住开口：“这地方，好适合拍恐怖片。”
小吴立刻睁开眼睛：“明姐你也这么觉得？我刚才就想说！”
他来了精神，坐直身子，压低声音：“你们知道吗，我听人说，这种林子里常年不住人的地方，最容易有——怨气。”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阴森森的，还故意拖长了尾音。
明佳瞪他一眼：“你别胡说。”
“我没胡说。”小吴一脸认真，“真的！老人都这么说。你想啊，这厂子荒了这么多年，为什么我们三个现在都睡不着觉呢。”
明佳心想，就这破地方处处漏风也很难睡着吧。
小吴振振有词，“虽说冤有头债有主，但我们终究是踏入人家的领地。”
“小吴。”周述的声音忽然响起。
小吴立刻闭嘴。
周述没抬头，手里的笔也没停，只是淡淡地说：“公职人员，信这些乱七八糟。”
小吴讪讪地应了一声，不敢再吭声。
值班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明佳靠在床栏杆上，眼皮越来越沉。她挣扎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撑住，头一歪，靠着栏杆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小吴轻轻动了一下，看向明佳——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他又看向周述。
周述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笔，正看着明佳。
那目光和小吴平时见的那个周总完全不一样。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他自诩能洞察人心。
周总给他的感觉，像是在探究明佳。
小吴和他对视一眼，立刻移开目光，假装看窗外。
周述收回视线，低声开口：“有手电吗？”
小吴愣了一下，摸出手机：“手电没有了，手机有手电筒功能。”
没等他吩咐。
小吴就赶紧把手机递过去。
周述接过来，打开手电筒，对着自己面前那几张纸，继续写写划划。
小吴看着他的背影，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最后他什么都没问，靠回墙上，闭上眼睛。
天蒙蒙亮的时候，雨彻底停了。
林间弥漫着潮湿的雾气，空气里有一股雨后泥土混着青草的清新。
值班室里，周述还坐在那张破桌子前，面前的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手电筒的光早就暗了，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把最后几个字写完。
明佳还在睡，靠着床栏杆，姿势看着就难受。
小吴也醒了，靠在墙边，半睁着眼发呆。
忽然，外面传来人声。
一个女人惊讶的声音：“这有车？”
然后是脚步声，踩在泥泞里，啪叽啪叽的。
小吴腾地站起来，凑到窗边往外看：“有人来了。”
明佳被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怎么了？”
“有人。”小吴压低声音，“一个女的，往这边来了。”
那女人的声音又响起，这次更大声了些：“有人吗？谁的车？”
明佳彻底清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走到门口。
门刚打开一条缝，那女人就看见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一变，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来人啊！来人啊！有人闯进来了！”
明佳愣住。
小吴也愣住。
几分钟后，一群人从林子那头涌过来。
为首的四十来岁，穿着件旧夹克，面相有些凶。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的手里还拎着锄头铁锹。
“就是他们！”刚才那个农妇指着明佳，“车就停那儿，人在这屋里！”
为首的男人快步走过来，在值班室门口站定，目光在出来的小吴和明佳两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你们几个！”他开口，嗓门很大，语气咄咄逼人，“小年轻的，随便往这儿跑什么？不知道这地方不让进人吗？”
“我们是路过的，昨晚暴雨，进来躲雨。”
“躲雨？”
那男人冷笑一声：“躲雨躲了一夜？我看你们是别有用心！”
小吴忍不住开口：“我们真是躲雨，车开不上来。”
“车？”
那男人打断他，目光扫向远处的车。
“你们到底来这儿干什么？”
谁会无缘无故开车来这里躲雨。
“我告诉你们，这地方是我们的，你们私闯民宅，我可以报警！”
“报警？”小吴气的忍不住笑了，“那你报啊，正好我们也想报警。”
那男人脸色一变。
他身后一个年轻人凑上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他越发嚣张了：“你们两个说不清楚，谁都别想走了。”
明佳下意识往前站了半步，想开口解释。
周述终于缓缓的走出来。
他的手忽然抬起，在她手臂上轻轻挡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却结结实实的挡在前面。
明佳顿住，退了回去。
周述看着那男人，声音平稳：“范主任，好久不见。”
“周、周……”那男人结巴了，“您是周……”
周述收回那个东西，语气依旧平稳：“现在能谈谈了吗？”
那男人连连点头，额头冒出汗来：“能！能谈。您请，您请。”
他身后那些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明佳看着周述的背影，忽然觉得当领导真好。
十分钟后，那帮人散了。
走的时候，那男人一直在点头哈腰，跟刚才判若两人。
明佳站在值班室门口，看着那些人消失在林子里。
小吴啧啧两声，“权利真有用，周总一出来，那帮人直接吓傻了。”
明佳没说话，但心里却觉得是真理。
无权无势说再多没人听你的道理，但有权有势不必说话。
周家的权势，深不可测。而周述的脸，比周生的还好用。
明佳感觉到寒意，轻声咳嗽。
脚步声响起。
周述走过来，站定在她身边。
“我们走吧，车能开了。”
明佳抬头看他。
晨光里，他的眼睛下有黑眼圈，绝对是一夜没睡。
“周总。”
周述侧头看她。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觉得不该问。
最后只说了句：“您一夜没睡啊。”
“习惯了。”
然后他迈步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下次出差，”他没回头，“多带件衣服。”
明佳愣住，看向自己单薄的蓝色雪纺衬衫。
他已经走远了。
小吴从后面跑过来，一脸八卦：“明姐，周总跟你说什么？”
明佳回过神，深吸一口气。
“他没说什么啊。”
小吴的眼神却耐人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