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委顿诉说凄苦,倒衬得人也哀凉,景也哀凉,见此情景,除非是那冷血冷情的人,否则很难不触动。
卫菡深吸了口气,闭了闭眼,终究做不到无动于衷。
曾在现实中,她只是一个普通老百姓,偶见他人凄苦,心生触动,动情时会暗自垂泪,和身边朋友感叹一番,却也知自己无力帮扶。她有很强的社会责任感,偏偏没有改变现状的能力。
如今到了这个世界,她成了能掌控旁人的掌权者。身为昭仪,在后宫之中,位分不高不低,却也足以让她安生过活。
而她没有害人之心,只想蜷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好好的生活。
可这时候苦难本身找上门来,只求她能向下俯瞰,垂怜垂怜……
帮她那是自找麻烦,可不帮她……
现世中有句话说,乱世先死圣母,不顾自身,也不顾他人,更不顾一切的去心软,最后自讨苦吃的这叫圣母。
不分对错,不问缘由,心软过头,这叫圣母。
可该死的是圣母吗?为何没有人去谴责造成问题,造成苦难的人,反倒要去谴责一个心软了的好人呢?
所以她不应当插手,应当高高在上,稳坐云台,视他人的苦难而不见?
不做圣母,不自找麻烦,也不去做任何有风险的事。
那她现在就应该转身离开,不管不问,反正那大皇子本就无宠,难道谁还会因为她此刻的冷漠而怪罪她吗?
越是这样想,那双脚就像是被强力胶粘在了原地一般,分毫动弹不得,她的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东西,那个孩童稚嫩倔强又无声的眼神,时不时就在她脑子里闪过,仿佛是在刻意提醒她:
无关天家皇嗣,无关身份背景,亦无关眼前局势,所来求救的是一个毫无办法的女人,寻求帮助的是一个全然不能自理的小孩。
“不是我不想帮,而是大皇子在宫中特殊,我便是有意想帮,却也无处下手。”
青墨一听,抬起苍白的面庞来,原本灰暗的眸色,此刻有了一丝光亮,目光闪烁的看着眼前已然松了口的人。
“昭仪娘娘……往后您也会生下小皇子,若您能抚养大殿下,积攒福报,也许将来能福泽到您的皇子……”
卫菡抬了抬手:“你不必说这些话,试图打动我,往后的事谁都说不准,你也明白我顾虑的是什么。”
她话虽生硬,看似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可青墨明白,在自己说完这些话后,她没有转身就走,便是昭仪娘娘心软了。
青墨顿默许久,才开口说:“旁的奴婢不敢说,唯有一样,奴婢敢与昭仪娘娘保证。”
卫菡挑眉,看着她。
“待将来角逐储君之争……”
卫菡瞪大了眼睛,刚想去捂她的嘴,她便将后面的话都说出来了。
“大皇子不会有一点机会。”
卫菡瞪眼:“你可真敢说啊!”
您敢说我都不敢听,所幸四下是无人,若被有心之人听见,说她们在这里密谋皇储之争,那不是要她命吗?
青墨苦笑一声:“这话我不说,娘娘也知道,但这确实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可拉倒吧,哪里来的无可争议,卫菡面上一派郁色,心底却是在狂翻白眼。
行吧,当局者迷,这世界上的人不知道,大启最有能耐的帝王,一生也只得了这一个孩子。
若大皇子好生长大,那就是无可争议的储君。
“您若是抚养他,不仅能博得一个善待皇嗣的美名,为您将来的子嗣积福,或许将来……”
“行了行了,你快别说了,我真是不知道你今日来找我,是真想来找我帮忙,还是来害我的!你说的这些话,但凡有一星半点传出去,你我都清白不了!”
卫菡及时打断她,沉下口气来,无奈地摇摇头:“你是个聪明人,先说感情后说利益,情感上你认定我不能袖手旁观,从利益上讲,此事对我也不算完全无用,可即便如此,我也还是不能答应。”
青墨怔住,她没想到自己那点小心思,竟全被昭仪娘娘看透了,当下住了声,心里空了一片。
“娘娘……”
卫菡沉着脸看着她,语气疑惑:“有一件事我也不明白,仅凭我派了太医看过大殿下,你就能认定我是值得托付的人吗?博得一个美名,换做是谁都会去做,你又焉知我会一直装下去?”
青墨听后,静静地看了眼前的女子好一会儿,才说:“娘娘能说出这番话,便足以证明娘娘的人品。”
卫菡哑然,不自然地摸了下鼻子。
片刻过后,她沉声说:“是,我确实容易心软,但这件事情我也确实不能答应你。”
听到这句话,青墨彻底静了下来,心底空的那一块,瞬间像是豁开道口子,不断地往里头灌着冷风。
“娘娘…是为何啊?”
卫菡深吸了口气,平心静气地对她说:“我照顾不来小孩,放在我身边未必会比他现在过得更安宁,你若真为了他好,不应该来找我。”
青墨眼底一片凄凉,唇色惨淡,面色惨白,仿佛一阵风吹过去,她霎时间便要倒地了。
卫菡不忍相看,轻轻别过头去。
她并非拿着身份,不愿给她托底,即便抛除一切不谈,卫菡也不敢不尊重历史的走向。
历史记载中,大皇子是死在魏疏宜身边的,她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可她却不敢去赌,去尝试。
所以她那句话也并非是托词,或许大皇子沉在披香殿内,还能保全一条性命,当真入了后宫,进了某个嫔妃的宫殿,一切都不好说了。
太后非皇帝亲母,对这个皇孙也并不上心,而纵观整个后宫,她也想不出谁是那个适合去照看大皇子的人,自己不行,比自己位分高一些的贤妃可以吗?
她不敢做这个保证,尤其是现在,自己与贤妃之间,已经做不到和平相对了。
两宫之间矛盾爆发是迟早的事情,若中间再夹着一个孩子,很难保证这个孩子不受牵连。
那么余下的就只有方、温二人了。
方美人太过追逐名利,温才人位分又低,这二人无论是谁都不够资格去抚育皇嗣。
这么说来,偌大的后宫竟无一人可以去照料大皇子,那他就保持现状又有何不可呢?
“青墨姑姑,你回去吧,若是钱财物器上缺了什么,可随时来摘星阁找我。”
说罢,卫菡转身离开,再也不敢耽误。
她怕自己再待下去,再继续看着那双绝望无神的眼睛,会忍不住想松口。
直到走出很远,她才停下脚步,转身往回看去,那个叫青墨的女子还是站在原地,面向她这个方向,孤零零如一缕飘萍,不知在想什么。
看着娘娘不忍的神情,秋楿轻声问:“娘娘心中已生不忍之心,又为何要拒绝她呢?”
卫菡垂下眼帘,闻声摇头,声音暗哑:“后宫纷乱,他在披香殿已经平安长大,又何必再出来。”
说着,她抬头看向天空,声音清浅:“往后的日子,恐怕没有多少太平了,贤妃承宠便是一个讯号,往后去,摘星阁上下务必要更谨慎,你们需记得我说的,与旁的宫里的侍从宫人保持距离,不要轻易起争执。”
秋楿与海雁纷纷应是。
海雁与秋楿想法不一样,也许是她素来便要和自家昭仪更亲近些,说起话来顾忌的也就没那么多。
“其实摘星阁挺大的,若娘娘想接大皇子来,说不定以后宫殿里还会更热闹呢!”
她话音落下,卫菡与秋楿纷纷看向她,一人面色平静,一人则有些忧心。
秋楿拼命地给她使眼色,与她共事许久,也知道她的心性,看似鲁莽,实则是单纯。这件事情在娘娘这里明明就已经拒绝的很彻底了,她却还要说这番话,岂不是找娘娘不痛快吗?
然而没有预想的斥责,她只听到娘娘温润的开口说:“有个孩子确实会热闹些。”
她认同了海雁的观点,就没有后文了。
海雁眨眨眼,瞬间明白了过来。
原来娘娘不是不喜欢小孩,娘娘喜欢的是自己生一个孩子。
也是,贤妃承宠,已经领先于后宫众人很大一步了,若她就此有了身孕,成了这后宫第一人,娘娘她可不就是要着急吗?
海雁能想到的,秋楿自然也能想到。
两个侍女在后面若有所思了起来。
而卫菡分毫不知道,自己简单的一句话,竟在两人心中掀起了风浪。
这个小插曲就这么过去了。
然而卫菡没有想到的是,她和大皇子的再度见面,会来得这么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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