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秋狩出行,御驾仪仗排布森严规整。天子车马位列整支队伍正中核心位置,前后皆有禁军铁骑护卫拱卫,前方是引路仪仗、先锋斥候,两侧百官宗室车马分列随行,末尾殿后军卒断尾守防,既彰显帝王威仪,又周全护卫稳妥。
秦璋端坐于宽敞华贵的御驾之内,车厢陈设雅致阔绰。他身子微微倚靠软垫,双目轻阖,眉宇间凝着几分沉敛肃穆,趁着行路间隙闭目凝神休憩,周遭随行车马轱辘声响,皆扰不动他分毫心神。
片刻后,车帘外传来一道压得极低、不敢惊扰圣驾的轻缓脚步声,那人躬身立于车侧,压低嗓音轻声回禀宫外沿途见闻与随行动静。
天子身侧尽是耳目,无论到了何处都遍布了无数双眼睛和耳朵,将所见所闻一一传达。
话音徐徐落尽,车厢内沉寂一瞬。
方才始终闭目的狭长眼眸,此刻缓缓掀开。漆黑深邃的瞳眸褪去休憩时的慵懒,覆上一层沉沉莫测的寒意,眼底思绪流转,不知暗自思忖着什么。
他淡淡抬手,声线低沉无波:“退下。”
回话那人不敢多言,恭敬躬身行礼,轻手轻脚退离御驾旁侧。
车厢再度归于静谧,唯有外头车轮碾地的声响隐约回荡。
良久,秦璋方才缓缓侧过面容,目光落至身侧随侍的万河山身上,语气平淡,似随口闲谈,又藏着难言深意。
“你说,一个女子的心,究竟能柔软退让到何种地步?”
万河山躬身垂首,心思透亮。他深知帝王此刻看似问询,实则不过心绪感慨,自问自答罢了。身为近侍,断无资格妄议后宫女子心性长短,更不敢随意揣度评判。
略一思忖,他语气恭顺稳妥,徐徐开口:“天地造物,赋予女子与生俱来的温婉、耐性与包容,女子本心,向来最懂怜惜待人。”
这番答话并未直面回应问题,却隐隐贴合当下境况,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秦璋听罢,眸色沉沉,指尖漫不经心地轻叩着车壁,一时沉默不语。
“但愿我没看错她。”
秦璋低声自语,眼底掠过层层思量。
早先论及家世性情,他原是顾虑重重,从未轻易动过将大皇子托付于她的念头。
可自魏延一事过后,魏家行事骤然收敛安分,而卫菡自身心性亦随之蜕变,褪去往日锋芒,沉稳内敛了不少。
大皇子已然到了启蒙教养的年纪,再也不能这般无人悉心照拂,任由其在后宫散漫度日。他暗中将宫内众人一一权衡比对,遍览六宫妃嫔,竟迟迟寻不到一个妥当合适之人。
思来想去,几番斟酌考量,最终落入心底的人选,依旧只魏疏宜一人。
贤妃行事周全稳妥,入宫至今未曾出过半点差池,按理而言是极为稳妥的人选。
可不知为何,相较于此,他心底反倒更愿意相信如今性情大变的魏疏宜。
帝王心思素来敏锐过人。人心善恶深浅,纵然一时难以彻查洞悉,朝夕相处日久,总能勘透本性脾性。
往日里总是周旋身侧的她,刻意逢迎讨好,这般常态他早已了然于心。
可卫菡突如其来的转变,反倒格外牵动他的留意。
这般蜕变绝非刻意佯装,亦非以退为进的权谋手段。她周身气韵风骨已然全然不同,昔日那般精于筹谋、满腹城府的模样渐渐褪去,如今心性澄澈通透,淡泊无争,周身再无半分汲汲营营之气。
这般心性淡然之人,断然不会将稚童视作权谋博弈的棋子,更不会心存杂念苛待无辜孩童。
除却心性品性之外,还有一桩缘由他早已暗自察觉。如今魏疏宜与魏家之间似生出不小隔阂,行事间处处刻意疏离,隐隐有着与母家划清界限之意。
这一点,亦是他权衡再三,最终属意于她、而非贤妃的关键缘故。
经此前事端,身为文官魁首的魏家已然收敛锋芒,行事安分守己。可武官世家徐家如今声势日渐鼎盛,势力节节攀升。倘若此刻将皇嗣交由贤妃抚育,无异于变相助长外戚气焰,日后难保不会滋生难以制衡的势力隐患。
况且终有一日,他会出手收拾这些意图凌驾在皇权之上的人,所以无论是基于哪一点,他都更愿意将孩子放在魏疏宜身边。
而眼下那孩子似乎也更喜欢,她,对其百般依赖。
方才暗卫传来的消息,也让他不禁去想,那究竟是怎样一幅画面,一个年轻的妃子,一个稚嫩的孩童,毫无血缘关系,当真能相处起感情来吗?
会有人爱别人的孩子,如同爱自己的孩子一般吗?
想到此处,他忽然冷笑一声,暗自摇头,暗笑自己这般想法是有多么天真。
这后宫当中没有一个女人会甘愿去养别人的孩子,除非有利可图。
不过即便如此也无妨,只要有他在,那孩子可保终身富贵,只要抚育他的人不苛待他,将他好生抚养长大,亦能保住她的荣宠富贵。
而与此同时,这样的消息也落在了贤妃耳中。
这一路出行,他也安插了眼线,四处排查,倒不是刻意盯着元昭仪,只是那不同寻常的一幕,终究叫人留了心,待她知晓的时候,眼底惊起波澜,秀眉紧蹙起来。
“她倒是极会献殷勤的!此次见大皇子跟随出宫,便巴巴的黏上去,如此招摇过市,当真是司马昭之心!”
李嬷嬷亦拧起眉头,轻声说道:“眼下元昭仪的行事风格愈发与以前不同,如今她已将主意打到大皇子身上去了,娘娘您也不可懈怠了。”
贤妃烦躁的沉下口气,不耐的道:“我要如何?难不成还真去争抢大皇子吗?”
李嬷嬷看着她,见她不大情愿的样子,也能想明白主子此刻在想什么。
原本提起大皇子的时候,娘娘并没有那么抗拒,而一切的改变,便是自娘娘承宠之后,她对大皇子就没那么上心了。
可外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吗?
敬事房确实记录了帝王留宿咸福殿,至于有没有真的承宠,娘娘自己心里有数的,次日她去收拾卧房时,没有看见净帕,她没问,却也能感觉得到,那一晚上,娘娘与陛下是相安无事的。
外人眼中娘娘是后宫首位承宠的宠妃,可毕竟名不副实,娘娘若因此便以为荣宠稳固,无需皇子傍身的话,那想的可就太浅了。
“娘娘可是觉得陛下对您有了心意,往后去,您会有自己的皇子,所以大皇子的去留,您就不在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