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令绒听到了花叶落到地面的声音。
秋天色彩越来越浓,绿色退场,明黄登场。
皇宫秋天鲜亮的黄总是比宫外多几分红。
许令绒和人聊天,他们都说那是因为宫里死的人多了,血渗透到了地下,树木吸了大地的养分,也吸了那些人的血,所以叶子的苍绿褪去,就显出几分血色来。
她之前嗤之以鼻,这都是无稽之谈,不过是草木的黄叶颜色重点深点罢了。
但这一刻许令绒忽然觉得,也许是真的。
宫里的人都这么爱发脾气,奴才的命如草芥,像她这样身份的人莫名其妙地丢了性命,任谁也会怨气滔天。
忽然,脑子里传来“叮——”的一声。
“检测到「魅惑」buff时效已到期,现强制开启。”
“「魅惑」x3h:3小时内,所有见到宿主者,都会产生无可名状的欲望。”
“上天赐予你平平无奇的容颜,却并非让你苦闷人间。”
“生效目标不包含本书男主谢明宸,女主莺时,男二谢拦鹤。”
“倒计时开始:03:00:00”
许令绒:“……”
好消息是她终于记起来了女主和男二的名字。
坏消息是场合不对。
无可名状的……欲望。
那容斜月对她的欲望是什么?
该不会是直接杀了她吧?
许令绒咬了咬唇,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拼了!
她昂然抬起头。
正好撞见谢拦鹤的眼神里。
谢拦鹤没动作,却一直都在打量她。
眼神很幽深。
不像是方才的戾气,让她感到脑袋随时会搬家的恐惧。
但这种幽深,如深海,许令绒会下意识退避三舍。
她连看见照片都会心悸。
许令绒干咽了一口口水,大气不敢喘,也不敢再有后续动作。
生怕打破了这种平衡。
无可名状的欲望,无可名状……
她心里和念咒语一样重复这四个字,好像能靠这个给自己一点勇气似的。
也许是僵持的时间太久,许令绒脑子里冒出了一个想法。
会不会这种欲望,需要她引导呢?
在对方没有明显喜恶的前提下,如果她表达善意,对方自然也会回报善意。
容斜月本来应该还是挺喜欢这个小狗腿的吧,只不过手帕的事情触犯到了他的逆鳞,所以他就急了。
所以他此刻对她的感情是不明确的,故此在僵持在这里没有动。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三个小时的魅惑属性,这三个小时说长也长,说短那也短。
总不能在这里把时间耗空,倘若真的空了那就一点办法都没了。
许令绒脑袋不住轮转,最后尝试着伸出手,放在了谢拦鹤的衣服上。
她竭力放柔语气:“都是我的错,我以后一定把发生了什么事情都告诉你,你,你轻点罚我好不好?”
谢拦鹤的眼珠子定在了牵着自己衣角的那只手上。
许令绒软绵绵地道:“是我错了,所以我也认罚,可是,大人,我是最听您话的,失了分寸是我之过,却绝对不能怀疑我的诚心。”
“请您饶了我这一回吧。”
谢拦鹤缓缓地俯下身,评价她:“巧言令色,巧舌如簧。”
许令绒还没想到怎么接,就听谢拦鹤继续:
“口蜜腹剑,蛇蝎心肠。”
许令绒:“???”
前两个她尚且可以懂一点,到了这会儿是真的不明白了。
怎么她就口蜜腹剑,蛇蝎心肠了?
许令绒惴惴不安,更加惶恐。
她也不敢反驳。
问题是这评价听着就像是她要玩完的样子……
她看着容斜月一点点贴近自己,屏住呼吸。
容斜月轻轻启唇:“吸气。”
许令绒没懂,但还是照做了。
然后。
容斜月吻了她。
许令绒瞳孔大张,完全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容斜月很熟练,轻轻舔舐她的唇,他闭上了眼睛,神色很痴迷,许令绒能看见他颤抖的如同蝶翼一样的睫毛。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没有理解发生了什么-
难道方才容斜月对她的不是杀意吗?
为何会突然转到暧昧剧场?
「魅惑」buff吗……?
容斜月亲吻的姿态很娴熟。
他伸出手,固定住许令绒的脑袋,不允许她逃跑。
他的舌头一直在尝试地叩问她的唇缝,濡湿的感觉,黏腻,暧昧。
许令绒脸涨的通红。
她想跑,但无处可去,又因为没接吻过,所以呼吸都喘不上来。
谢拦鹤很怜惜地主动后退:“呼气,吸气。”
许令绒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但她太着急,急促地缓过神,便想要质问他:“你……”
谢拦鹤一直用难以捉摸的眼神看着她。
此刻见她刚刚开口,便直接叼住了她的唇,长驱直入,舌头钻进了许令绒的嘴里,浅浅深深地戏弄她。
许令绒哪里见过这个?!
容斜月不是太监吗?他竟然还会法式热吻?
不对,不对。
许令绒后知后觉意识到,如果她的猜测一切属实,那容斜月就不是太监,而是亲王。
他如此“技艺娴熟,”当然是因为“身经百战。”
想到这里,许令绒恶狠狠地咬了那条为非作歹的舌头一口。
谢拦鹤正沉迷在亲吻里。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许令绒不管是神鬼精怪,既然招惹了他,就别想离开。
紫色手绢是他故意留在那里的。
从听说许令绒才是得到张九那一块手帕开始,他就一直在想,许令绒到底对此事知道多少。
他放了个直钩,任谁都会怀疑这第二块手帕来得太过轻易简单。
可这个笨蛋居然就这么拿走,并且在院子里让它消失。
后面更是直接贴脸问他。
太蠢了。
蠢得谢拦鹤恨不得告诉她,自己就是他心心念念想要杀了的暴君。
可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怎么得到她。
让她知道了他的身份以后,也无法再逃离。
想要毁掉暴君,就只能以身饲暴君。
许令绒,你懂吗?
许令绒不懂,许令绒一得到自由,就直接一把掌甩在了谢拦鹤的脸上。
“啪!”
似乎周围都安静了。
许令绒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谢拦鹤没有怒气的懵逼的脸,忽然反应过来——
是「魅惑」buff在作怪。
无可名状的欲望。
容斜月对她是,这种欲望?
还是说,只是有一点微末的好感,却被buff放大了影响,进而再做出这样的事情?
许令绒脑子很混乱,脚步却不停地后退。
谢拦鹤看她退到了门口。
但她的眼神还盯着他。
“小心。”谢拦鹤说。
许令绒却更加惊慌了,直接往后一踩,踉跄一步,摔在了门槛外。
谢拦鹤还没来得及做什么,许令绒却和打不死的小强一样从地上爬起来,屁滚尿流地往外跑。
谢拦鹤静静地望着她,许令绒察觉不好,果然,到了大门处,甲一和甲十三都虎视眈眈地等着她。
许令绒抹了一把脸,她现在是真的后悔了。
后悔招惹了容斜月。
如果当初就离得远远的,那么就算七个月后什么任务都完成不了,她也是安安稳稳翘辫子。
但现在,许令绒觉得比死了还可怕。
这个人,不会因为被拒绝恼羞成怒,就把她丢到内刑阁吧?
许令绒的身体细细地打着抖。
她真的怕了。
容斜月,求你放我一马。
谢拦鹤这辈子看过许多祈求的眼神。
所以对于许令绒眼底的期待痛苦和害怕,完全不陌生。
“到我这里来,”谢拦鹤伸出手,“抓住我的手,一切既往不咎。”
许令绒的冒犯,他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也无需再害怕。
谢拦鹤不想承认,等他清醒下来,看见许令绒眼底的恐惧时,他非常不舒服。
但他,无法自控。
谢拦鹤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照旧对许令绒敞开,重复了一遍:“过来。”
许令绒却哆嗦道:“能不能……能不能求你,放过我……”
许令绒的眼睛里有晶莹的泪花冒出:“求你,我不行,我不可以。”
她看着谢拦鹤的眼睛,停顿片刻,一字一句,字字清晰:“我,我不喜欢你。”
无论容斜月是浅表的喜欢被放大,还是当真就已经很喜欢她,许令绒都清楚自己的想法。
她对容斜月,从来没有男女之间的感情。
许令绒可以确定。
谢拦鹤嘴角沁出一丝冷笑:“如果我偏要呢?”
许令绒慢慢低下头,露出秀美的脖颈,一言未说。
她抵抗不了,但她也无法拒绝。
许令绒安静地等在原地。
要不人头落地,要不就……
“放她走。”
谢拦鹤道:“日后不要再过来,否则格杀勿论。”
许令绒身子一震,明白,这是她的“特殊待遇”结束了。
她咬住唇:“奴婢遵命。”
说完,就起身,一瘸一拐地离开了谢拦鹤的视线。
谢拦鹤盯着她消失的背影,冷声道:“跟上去,别让不长眼的惹了她。”
甲一这般老成的暗卫,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原以为陛下是真的动怒了。
“是。”
甲一亲自跟了上去。
谢拦鹤退回了房间,甲十三听到他吩咐:“取止血药来。”
甲十三立刻进了屋子,而后失声惊呼:“陛下!”
谢拦鹤背在身后的手,全是血。
为了保持清醒。
容柒这个名字从许令绒的嘴里吐出来,是他没想到的。
他确定张九手里的那帕子,因为时间太久,很多字都已经模糊。
包括刚才许令绒发现的帕子。
帕子是真的,但上面的字迹损毁也是真的。
可偏偏许令绒能从上面得知完整的信息。
他在那一刻失去了理智。
有那么一瞬间,他确实想要弄死许令绒。
不能留。
这样危险的人,不能留。
可心底滋生而出的暴戾,转成的动作却是在她的唇上辗转反复。
他喜欢她。
但她没有来。
谢拦鹤看着掌心的血痕,没有来也好。
只能靠自毁保持理智,他要不起她。
伤口是谢拦鹤抓住了自己腰间的短刃。
刀口锋利。
甲十三刚刚敷药粉上去,就见谢拦鹤竟用手按了一下伤处,有更过的血冒了出来。
甲十三懵了,动作停住:“陛下……”
“太不机灵了,”谢拦鹤淡淡地道:“甲一如今调教人的本事也退化了。”
甲十三立刻跪了下去:“属下无能,请陛下治罪,队长已经尽力,是属下愚钝,不干他的事!”
谢拦鹤淡淡地道:“虽不够机灵,却忠诚,轻功也上佳,朕有个差事交给你办。”
甲十三眼睛发亮,原来不是要责罚他:“请陛下吩咐!”
-
许令绒拖着虚弱的身体跑回了渡厄司。
但她没能进门。
“今日地宫的人都有外差。”
许令绒甚至连蓝大蓝二都没找到,地宫大门紧锁,她没带门牌钥匙,压根进不去。
她便去内务府问了一嘴,怎么屋子里的人都不见了,结果当值的小太监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你是地宫掌事,怎么这都不知道?”
“太后娘娘将龙爷带去玩了,地宫就落了锁。”
许令绒道:“那,那里面的,其他人呢?总不能所有人都不在吧。”
其实许令绒还是想问渡厄司的,但是渡厄司这个组织并非直接挂名在内务府,许令绒不好多问。
小太监摇摇头:“既不当值,肯定都回去了呗。”
许令绒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她想了想,她和这个小太监比,其实也没什么差别。
渡厄司的人到底是出门去了,还是在忙,还是故意不给她开门,其实都不影响一个事实:她对他们就是一无所知。
说是渡厄司的人,但不过是借着容斜月的势。
她既要抛弃这条船,因着这条船想要的报酬她给不起,那自然也不能再享受所有的一切。
许令绒低着脑袋,反正天色黑了,她便直接朝着宫墙外走。
她要回下北房去。
也多亏了容斜月,把谢明宸的管家杀了,所以对方肯定没空搭理她了。
许令绒再度回到那条寂静的小道,和容斜月初遇的地方。
“呜哇!”
许令绒面无表情地蹲下身体,脑子里哭天抢地地痛哭起来。
系统终于冒了出来:“宿主,你哭什么?”
许令绒道:“要你管!”
系统道:“他不是放过你了吗?你不喜欢他,你怕他会以权势压人,但他没有。”
许令绒气晕了:“闭嘴,快闭嘴!”
许令绒也说不清自己的难过从哪里来,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个非常正义的借口:
“我的任务怎么办,你回答我!那些任务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