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养容殿的暧昧温暖,德妃所在的贤德殿安静得如同坟墓。
“宫人们两股战战跪在殿外,屋子里两个金尊玉贵的人对面坐着,脸上全都没有笑意。”
德妃和谢明宸对视着。
“你也认为是我逼死了李娇妍?”
容妃跳河自杀,满皇宫的人都认为是她做的。
德妃甚至无从辩解。
今早她去给太后请安,太后也直接闭门不见。
意思很明显了,太后同样把容妃李娇妍的死算在了她的头上。
谢明宸看着自己手上的伤口。
已经痊愈,但不知道刘管家身上到底是什么毒,他的掌心腐烂后,哪怕无数医师穷尽手段,还是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白疤。
他这样的龙姿凤体,却有了一道疤。
尽管在掌心这样不容易被人看见的位置,却也是奇耻大辱了。
而谢拦鹤甚至没有出面。
绞月宫四周仍旧无法窥探。
绞月宫有两层封锁,后面是两层竹林。
第一层竹林和第二层竹林中间又有很大的空档,已经长满杂草荆棘,加上遮天蔽日的竹子,这两片竹林通常被当做一片用。
所以没人会想到,有人会在那里开辟出一条暗道来。
谢明宸为了这条密道费尽心思,是从紫容宫一路穿到竹林之中的。
紫容宫正殿内的蜡烛烛台就是启动的机关。
这本来就是一个世间罕见的精巧机关,因着这皇宫本就适合建地道,还有两座巨大的地下行宫,一个地宫,一个内刑阁,这才叫谢明宸起了心思。
只是李娇妍死了,紫容殿被封,在新的主子入住进去都无人可以潜入。
那去竹林的一条路就没了。
那条路很重要吗?
其实并不重要。
这条密道并不长,一来是谨慎,怕和别的密道相撞,鬼知道大雍王朝的屁股下面到底挖了多少条地道。
据他所知,绞月宫到皇帝的寝宫就有密道。
他也是耗费千金找到了挖这条密道的工人,才能合理避开。
之所以会想要挖这条风险巨大的密道,就是因为他病态的窥探和比较。
谢拦鹤坐上了这个皇位,本以为是短命皇帝,不料却给他活了一天又一天,活到长出了牙齿。
这是他全然不能忍的。
谢拦鹤是什么东西?
非嫡非长,甚至因为天生绿眸被先帝所嫌恶,即便滴血验亲证明了他是亲生子,但怀疑的心还是种了下去,最后盛宠后宫的月妃还是被陛下嫌弃。
后面甚至得了疯病,哪怕陛下并未将她打入冷宫,不过是不见她而已,她竟折磨自己的亲生子。
也就是谢拦鹤。
宫人数次发现小皇子被月妃按在水里,又或者试图用绳子绞死他。
只是这事儿被先皇后压着,怎么都没闹大。
直到有一天,皇帝心血来潮,想要去见见自己昔年的真爱。
打开门,看见了状若疯子的妇人正把孩子往河里推。
先帝被刺激到发狂,当场下令月妃毒酒一杯。
月妃不肯就范,毒酒不肯喝,先帝想到他们到底以前有过深深的情分,也松了口,决定将她打入冷宫,孩子抱走。
结果先帝一说要抱走孩子,月妃就同意去死,但是要和孩子再呆一夜。
先帝不想答应,月妃当时已经神志不清楚了,三番五次想要弄死这孩子,当然不能让他们独处。
结果谢拦鹤自己同意了。
谢拦鹤说:“我愿陪着母妃。”
先帝当时还挺感动,虽然月妃不是个好母亲,但她有个好孩子。
他派了不少宫人盯着房间,一旦月妃对小皇子不利,马上将孩子给救出去。
宫人们当然提起十二分的精神盯着。
结果,第二天皇帝收到的消息是。
月妃死了。
杀她的就是小皇子。
根据宫人禀报,他们一眼没错过,但晚上月妃说要和小皇子说悄悄话,便要求熄灯,并不关门。
他们想着如果遇到危险小皇子定然会呼救,开着门定然来得及救人,所以应了这个要求。
结果,一晚上都没人呼救。
开始还有月妃低低的絮叨声,因为声音压得太低,母子俩紧贴在一起,宫人们也没听到她在说什么。
他们只知道,天亮了一线,有人进门收拾的时候,发现了尸体已经僵掉的月妃。
她仍旧维持着怀抱孩子的姿势。
她怀里是拿着刀的小皇子。
一刀毙命,正中心口。
小皇子杀了这个一直虐待他的母亲。
弑母是大罪。
哪怕这个母亲本就该死。
先帝被吓得够呛,似乎为此心神大受重创。
他只在见到这孩子的第一面抱了一下,后面就直接抛下,没再搭理。
先前说着要把他送给其他妃嫔的话也没再提。
最严重的是,先帝离开绞月宫后,就直接一病不起了。
他愈发觉得是被谢拦鹤这个灾星冲撞到了。
除了派几个宫人伺候,旁的就再也没说过。
后宫哪个不是人精,马上明白谢拦鹤这是被陛下厌弃了。
当时宫里有个变态太监,他的变态不是那种猥亵人的变态,而是此人从小就钻研药理,但是偏偏不爱正经学医,喜欢自己鼓捣几本医书,自己研究。
说是医学,倒不如说是旁门左道。
他总是说自己能够点石成金,还能炼制出让人起死回生的丹药,就是从那些药草和灰土里面提炼出来的玩意。
说白了就是走火入魔了。
他要不是太监,怕是也能去修道诓骗旁人。
偏偏他是个太监,在后宫,也只能听话,周围的小太监只是知道他痴迷研究这些乱七八糟的药理,却不知道他那么疯狂。
被选进了绞月宫伺候后,他居然疯狂到了给谢拦鹤下药。
理由也很简单。
谢拦鹤话少。
谢拦鹤似乎从小就被自己的母妃虐待到生病了,平日里从来不说话,痛了饿了从来不会叫。
小太监有一次是不小心把自己熬制的苦药喂给了谢拦鹤,后面见他默默饮下,不哭不闹,比泥人还要泥人,最后还是动了歪心思。
他不知道谢拦鹤骨子里的暴戾,甚至觉得谢拦鹤弑母的传闻是空穴来风,这么小这么乖的孩子,怎么可能杀人呢?
就是这样,谢拦鹤做了这个变态太监的药人。
等到先帝死了,太后把这个孩子带出去之后,才发现他形销骨立。
那变态太监马上就被太后清算了,用的是照顾不当的例子。
谁料当时已经登上皇位,还很稚嫩的谢拦鹤道:“以药入饭,谋害孤多年,当凌迟处死。”
变态太监这才知道谢拦鹤并非是真的寡言少语。
不过是知道自己的处境不好,要在太监手上讨生活,不论经历什么都忍耐罢了。
熬不过去,他死。
熬的过去,他将会以最残忍的手段回报一切。
太后当时还挺赏识谢拦鹤。
这孩子足够心狠,倒是很合她的心意。
唯一可惜的是,并非她的亲生儿子。
所以,她后面在知道谢拦鹤体内多种药物侵蚀,需要长久调理,否则活不长的前提下,又令人给他下了新的毒。
这种毒会寄生在人的骨头上,四肢百骸,无一可以幸免,会把人变成活在寒冰下的可怜虫。
在这种折磨之下,谢拦鹤,绝对活不过二十五。
偏偏。
偏偏。
谢明宸闭上了眼睛。
偏偏谢拦鹤命大,洪太医家里有一味传闻中的药材,叫做太岁。
食之可得长生。
谢拦鹤没有长生,但寒毒也被压制住了。
谢拦鹤就这么在二十五还活蹦乱跳的!
哪怕因为其作风问题,他的名声已经毁到了极低点。
譬如先帝因为服用太多丹药暴毙,但结合谢拦鹤弑母一事,变成了弑母杀父。
但这也不影响谢拦鹤屁股下的那把椅子坐得格外牢固。
谢明宸道:“我知道凶手不是你。”
从进门后,谢明宸就一直沉默。
德妃心中踌躇而又委屈。
这几日宫中上下议论已经将她逼的要发疯。
如果真是她杀了也就算了,可是李娇妍的死和她没一点关系。
而且,很明显李娇妍的死实则是奔着她来的,她惴惴不安,却又因为沈秋的死偷鸡不成蚀把米,如今手上没有任何可以用的人。
就连她父亲也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李家盯上了沈家。
因为容妃的死。
只有德妃知道,皇帝早就料到了一切。
没准这都是皇帝策划的!
但这些话怎么说呢?
外人眼中,他们沈家甚至被绑到了皇帝的床上了!
容妃的死是按照自杀结束的。
结束的很迅速,两天内容妃的尸体都已经封棺了,马上就要停进皇陵。
在外人看来,就是皇帝为了护着德妃,所以急着处理掉这一切。
“明宸,我,谢谢你相信我,”德妃马上扑上去,抱住了她的情郎,“如果你再不信我,我真的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如今还有人相信自己,而且这个人还是自己放在心上的人,德妃是真的很高兴。
谢明宸脸上却没多少高兴的意思。
德妃在他的脖颈上哭了好一阵,发现他毫无动作。
就连安慰的意思都没有。
她抿了抿发白的唇:“你是不是,还是怪我?”
谢明宸这回道:“是。”
德妃一下子瞳孔发白:“可是,明明就不是我啊,你也知道的,我是被人当做棋子了!”
“如果不是你想先除掉李娇妍,用沈秋来扳倒她,这件事情也不会引火烧身。”
李娇妍确实不是直接死在德妃手里的。
但是这不代表着德妃无辜。
谢明宸当日只恨自己不在现场,否则绝不会让这件事情这样收尾。
从皇帝掺和到这里面来,很多事情就绝对不能这么草草了事了。
只是可惜。
“我,我……那你叫我怎么办?”德妃咬着牙,“她抢走了你,还处处和我作对,沈秋入宫也刷必须的,我要护住沈家!”
“你知道你父亲把你妹妹抓了回来吗?”
德妃瞪大了眼睛:“什么?”
她妹妹不是和情郎私奔了吗?
“事情闹得这么大,在你父亲眼中,就都是你妹妹的错,”谢明宸道,“本来只是爱女心切,她逃了也就逃了,找个人替她死,这事儿就能了了。”
“可是你后续生事,想要一箭双雕,不,是一箭三雕,惹出那么多祸事,”谢明宸神色非常残忍,有一种残忍的冷静。
他看着德妃,眼神在审判。
德妃的脸色煞白。
因为接下来谢明宸说的是:“你父亲暴怒之下,打了你身怀六甲的妹妹一顿。”
“结果你妹妹没撑过来,只是被关了一晚,第二天发现一尸两命。”
“这都是你的一念之差造成的后果。”
连做出来私奔这样的事情,之前的德妃和沈大将军都想找人替死了事,自然沈家二女是在家极为受宠的。
德妃和这个妹妹关系极好。
她几乎算是妹妹的半个母亲,因为妹妹极其天真柔软,和她这样工于心计的女子全然不同。
她踉跄一步,后退跌坐在了地上,掩面,泪水从指缝里落了出来。
谢明宸叹一口气,走近她,将她抱在怀里:“我们斗不过他。”
“怎么才能杀了他?”德妃咬牙切齿:“都是他的错,是他的错。”
是她错了。
应该杀了皇帝才对。
她被困在这个后宫已经足够可怜,如今又赔进去一个妹妹。
德妃含着泪道:“杀了他,谢明宸,你去做皇帝好不好?”
“这个天下本就是你的,如果是你的就好了。”
蠢女人。
就算我做皇帝,你和李娇妍也是注定水火不容的。
当然,如果是我,我会好好制衡你们之间的关系。
一个弄死另一个,自然不可以。
这样的话最后有损失的是他本人。
谢明宸心底露出淡淡的嘲讽,但语气却极为怜惜。
他吻了一下德妃的发顶:“秋季行猎,就是你我最后的机会。”
下毒已经成不了事了,就算赵翰上次吹得神乎其神,仍旧对谢拦鹤没造成任何影响。
他需要更直接的办法。
“什么意思?”德妃懵懂地问。
“助我成事,”谢明宸轻声道,“我会在秋猎上,杀了谢拦鹤。”
德妃颤抖着嘴唇:“你有多少把握?”
谢拦鹤吃了那太岁之后,传闻就有了几分功夫,身边更是高手如云,行刺难度堪比上天。
谢明宸的语气非常笃定:“十之八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