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家的生路,近在眼前。
却遥遥无期。
一日,两日,三日。
本来应该早早回来的渡船却迟迟不见动静。
那船明明就停靠在对岸,他们都看得见。
淮河渡口哪有江海宽阔。
垫脚仔细看去,渡船的船坞就在那啊。
“敢问兵爷,此处渡口何时可放行?”施峰今日又一次前来询问。
这已经是他来的第三趟了。
“我们怎么知道,等着吧,准备好银钱,下一船就到你们了!”
兵士们有些不耐烦地挥手驱赶。
这些人一次次地来询问,他们又不是渡船上的人,哪知道那边为何不过来?
说不定船上的津长又被江南士族邀去了家宴。
江南士族一旦宴请,那家宴之上往往就是美艳的家伎们鼓瑟起舞,劝觞助兴,怎么也要一个日夜才行,再休整相谢,估计也要三五日才能往回走。
他们本来就羡慕跟船的官吏,总会在那种场合下沾上几分光,哪像他们,空守着这些被劫得精光的人家,连点油水都捞不着。
施峰无奈地再次回来,见着一双双希冀的眼睛,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们那二十几双嘴,仅仅半袋的粮食能坚持几日?
三日,已经是所有人勒紧了裤腰带的结果了。
“明日,粮袋就要彻底空了。”施母神色悲凉,说出这个残酷的事实。
然而,厄运接二连三,就在当日下午,沿着河岸的豪强之间,再次起了冲突。
对岸的渡船直接去往上游。
那儿的厮杀声,整整延续了一日。
船,再也没见了踪影。
粮袋,彻底空了。
大人还能坚持两日,但孩子怎么办?
所有大人的嘴唇都干裂出深深的口子,血痂厚厚的裹在上面。
身后,没了粮食的饥民再次将目光放在前方的这些人家身上。
好在这次,顶级世家都过了河,兵士们怎么样也会保护他们一二。
只不过,总要付出些银两。
施母在第三次的冲突之后,终于掏空了所有的银钱。
女眷身上,头上,所有的首饰全部掏空,就连那些绢布丝绸制作的衣服,也都拿了出来。
施家,彻底走投无路。
施父看着滔滔的江水,进退两难。
等,不知要到何时。退,又能退到哪里?
孩子已经一日没吃饭了,出去寻找食物的佃户,依旧没有踪影。
施厉和施峰二人一遍遍去寻找官员,就连以往他们不愿依附的杜氏的门号也已经说过好几遍了。
“施家,南下第三支血脉,完了……”
施父双目含泪,彻底绝望……
“呜~~~”
就在此时,一个粗犷的长号声响起。
这很像是战号,但不应该在这儿啊。
这种战号往往都是两军正面交锋之时,才会被吹响的。
这儿,沿岸的豪绅坞堡,那百十人的试探性的博弈哪用得上这种长号?
所有人,包括守闸口的兵士也纷纷寻着声音望去。
只见一艘三桅大船,缓缓驶来,桅杆上头,一个三角形黑底旗,上头一个灰白色的骨头和一颗小苗的图形迎风展开。
这是谁家的旗帜?
他们从没见过。
这种三桅大船素来只见于海上精锐水师,船身吃水极深,根本没法贴近浅滩岸堤,只能泊在淮水河道中央。
他们来这儿干嘛?
闻讯匆匆赶来的督将心头警铃大作,当即传令麾下士卒尽数列阵,长矛林立,弓弩上弦直指河面停泊的巨舰。
河岸之上,一声粗厉的喝问声传出甚远:“来者何人?速速报上名号!”
而那船只却并没有回话,众人只见大船船尾拖拽着两艘小舟,数名强健的身影中好像夹杂了个小小的人,纷纷顺着绳梯攀落,纵身跳上小船。
随后,他们在小船上捣鼓了一会儿,竖起一根桅杆后,又升起一面三角风帆。
至此,大船上的人才传出一阵响亮的声音:
“吾乃青州海域,昭途岛麾下昭安号!
我岛不受官府管束,只为收容中州流离百姓而来。
敢问此地渡船,为何不见踪影?”
岸上督军面色陡然沉了下来:昭途岛?从未听闻这一方势力。不受州县辖制!想来又是乱世里盘踞海上的豪强自己建的坞堡。
看此番架势,多半是岛上人口匮乏,特地来淮水渡口招揽流民。
可这群人未免太过狂妄,也不先提前递下拜帖知会自己,便这般驾着海船大剌剌闯入内河招揽人手,分明是没将他这个镇守渡口的督军放在眼中。
都军按捺住心头怒火,厉声大喝:“尔等鼠辈,也敢擅闯淮水要隘,凭你们也配知道渡船所在位置?”
然而,船上安静无比,二话不说,架设在船身的巨型抛石机骤然启动,有什么东西直接落在沿岸最为豪华的署衙之内。
石块?好像也不是,没有那沉重的破碎声音。
督军正奇怪的时候,只见轰然一声巨响,淮河署衙转瞬崩塌,灰烟过去,只剩一片残垣废墟。
凄厉的哭嚎从火海之中骤然爆发,岸上都军脸色刹那间惨白如纸。
那处乃是他日常理事的居所,家中老母、妻儿尽数栖于署衙之内,一众淮河驻守官吏彼时也正在衙中议事!
方才抛掷而来的究竟是何物?何以威力恐怖至此?
惊惧已然压过怒火,都军再无心对峙,转身疯一般狂奔嘶吼:“救人!速速进去救人!”
然而,这火药爆炸的威势巨大,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强大的武器,浓烟滚滚,火势滔天!
所有的兵士双腿像灌了铅一样,竟无一人敢上前半步。
就在这时,河中央的船只再次传来声音:
“你说凭什么,就凭这炸药我们还有的是,要不要我再送你们些!”
船上的声音狂妄至极。
但岸边的兵士哪有对峙的心思,个个一动不敢动,生怕这凶器再落到他们头上。
趁此之际,两艘风帆左右摇摆,借着微风来到岸边。
帆船顺着堤岸而行,驻守闸口的兵士这才看清帆舟上的情形:
两艘帆舟之上都站了三人,一人操控桅杆的风帆,二人手持弓弩和盾。
他们的身上似乎都穿着甲衣。
而其中一艘帆舟上,似乎有个小人站在其中。
兵士们这才惊觉——这般精良的装备,绝非寻常豪强的私家部曲可比,已经同训练有素的正规步卒一般的配置了。
而守在闸口的施厉,眨巴眨巴眼睛,那小孩……似乎有些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