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
秦曼姝拿着勺子，抹匀肉馅，手法利落地包着小馄饨。
问一旁的温砚之，“那孩子还在外头没走？”
“还没。”提起这事，温砚之也是满脸无奈地摇摇头，他和两个儿子下班回来的时候，就见自家大门跟前站了个年轻人。
当时看了，也只以为是在院门口的树荫底下纳凉的。
哪知，听妻子说了，才知道原来那就是他爸口中的周家小子，也是那个马上就要成为他前女婿的人。
听说，那小子就一直那么站着，都整整一天了。
秦曼姝捏着勺子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抬头望了眼窗外，狂风裹挟着一股子湿冷，雨水劈里啪啦砸落在玻璃窗上，耳边仿佛只剩哗啦啦的雨流声。
下一秒，她便垂眸，手腕不断翻飞，继续包着小馄饨。
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砚之，你去让阿绪把那孩子带进屋来吧，外面这雨越下越大，也总不能让他一直淋下去。”
温砚之闻言，也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水壶，转身上了楼。
没一会儿，温明绪就从储藏间拿了一把伞，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闲庭散步般，撑着宽大结实的雨伞，慢悠悠走到大门口。
微眯眼睛，望着那个浑身早已被雨水淋透，却仍然固执地朝小洋楼方向的男人，微不可察地勾了下唇。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就近细细打量自己这个妹夫。
温明绪左手撑伞，右手插兜，目光落在周卓那张冷隽的面容上，又缓缓扫过他英挺沉敛的眉眼，又越过高挺的鼻梁，最终才将他颀长的身形尽数收入眼底。
单论这身皮囊，确实有资本，也难怪杳杳会那么喜欢。
不断冲刷的雨声中，脚步缓缓逼近。
可周卓却置若罔闻，依旧望着小洋楼方向，任由雨水不断肆虐，也不肯将目光挪开半分。
他眼尾带着猩红，嘴里不断喃喃着，“杳杳，我错了，我们不离婚，好不好？”
在这倾盆大雨中，哗哗声不断，温明绪只看见他嘴巴张张合合，却也听不见他到底在说什么。
只是微蹙着眉头，推开门，抬步走上前。
说实话，他并不想让杳杳再和这个男人有任何的牵扯。
但这两人之间，毕竟还夹杂着孩子。
光是想想都觉得不现实。
不论是因为孩子，还是看在周老爷子的面子上，都不能让这人一直站在雨里。
温明绪踱步走到他跟前，这才听清他嘴里的喃喃低语。
他看着和自己身高大致齐平的周卓，目光有些复杂，过了好几分钟，才淡淡道：“先进屋再说吧。”
雨声很大，温明绪不知道周卓有没有听见，说完就静静地站在原地，没再开口。
良久，周卓才僵硬地转过头看向他，沙哑的嗓音中透出几分虚弱，“杳杳她……原谅我了吗？”
看着他固执的眼神，温明绪没有回答，转而面色沉静地开口说道，“刚才打雷声很大，她刚才吓到了……”
周卓匆匆打断他，急忙问道：“那她有没有事？”
闻言，温明绪只说道，“先跟我进去吧。”
周卓脚步微动，刚要抬起，又连忙收了回去。
他耷拉着脑袋，额前的发丝紧紧贴在脑门，泪水混着雨水流了下来。
“可是她还没原谅我，也不想再见到我……”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面前的雨幕，声音几近破碎，说到后面，越来越低。
周卓似乎又说了句什么，温明绪没听清。
他握着伞柄的手微微收紧，强忍住想要上前一巴掌把人打醒的冲动，轻呼一口气。
这才冷声道，“海城的暴雨向来下的很大，你要是想让杳杳还没离婚就开始守寡，也想让孩子一出生就没了父亲，就只管在这里干站着。”
温明绪冷冷撇下一句，就转过身，撑着伞缓步离开。
一秒，两秒……
他在心里暗暗计时，数到第六秒的时候，身后终于传来了踩在水洼时发出的哗啦溅水声。
温明绪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周卓跟在他身后进了屋，只一抬眸，目光就越过客厅，望见了坐在餐桌前的那抹身影。
温明杳的面色，看起来还是有些发白，但是过了半个多小时，心跳已经逐渐平复，小腹处的异样也不知不觉间缓了下来。
她眼睫轻垂，捏着小瓷勺，静静地吃着馄饨，身上还穿着那身格子连衣裙。
白炽灯的昏黄光线照射在她身上，勾勒出那张鹅蛋脸柔和的轮廓。
周卓喉头滚动了一下，站在门口，不敢上前。
温明绪收了伞，声音听起来一如既往的淡，“先去我屋里冲个澡，换身衣服吧。”
说完，就把雨伞立在门口柜子旁，朝着与餐厅相反的方向离开。
周卓眸光黯淡了一瞬，抿着唇跟了上去。
换好衣服，趿拉着拖鞋下楼时，温明杳已经吃完了，但依旧坐在餐桌边，像是在特意等他一样。
周卓有些恍惚，有那么一瞬间，甚至觉得时光倒流回到了半年前。
那时，他每天晚上下班回到家也是这样，客厅里永远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温明杳会掐着点摆好饭桌。
为他兑好一小盆洗手的温水，眉眼弯弯地望着他，说一声，“周卓，快去洗手，马上就能吃饭了。”
温砚之听到动静，从厨房走出来，看了他一眼，“去吧，杳杳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周卓这才慢慢回过神，是啊，这是在海城，家属院的那些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温馨夜晚，被他亲手打破了。
他胸口起伏了一下，强忍住眼底的酸意，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的，“谢谢爸。”
听了他这声“爸”，温砚之也只是摇摇头，到底还是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厨房继续帮妻子收拾面案。
周卓望着不远处的温明杳，抬起的脚步又缓缓放了下去。
想靠近，又怕从她眼中看到冰冷的恨意和排斥，惹得她动了胎气。
站在原地，周卓闭上眼睛，反复深呼吸几下，这才不紧不慢地朝着小餐厅的方向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