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黛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长信阁的。
外头天已经黑透,宫道两旁的灯笼被风吹得乱晃。
她的影子拖在青砖上,忽长忽短,像有鬼跟在后面。
通敌卖国。
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反复烧,像吞了块红炭,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白河一战,大梁死了多少人,她不敢算。
她只知道,若没有她从东宫递出去的那几页纸,顾云峥不会中伏,边关不会大败。
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她身子一软,扶住宫墙,指甲抠进砖缝里。
去找太后?
不行。
太后是什么人,她比谁都清楚。
若让太后知道她与阿苏兰合谋,还沾了军情泄露,太后第一个就会把她推出去。
不仅保不住她,还会连累整个周家。
那能怎么办?
周云黛闭上眼,内心煎熬的她浑身发颤。
只有一条路。
让北境战事尽快平息。
仗一停,没人会再追查旧账。
她继续留在阿苏兰的船上,等阿苏兰替她除掉沈云灼。
只要沈云灼死,太子就会回头看她。
到那时,她再和阿苏兰断了。
周云黛慢慢松开手,站直身子。
她不敢再回头,一步步朝东宫走去。
与此同时,乌桓大营。
白河大捷,让整个乌桓都上下欢腾。
营地里篝火连片,马奶酒、烤肉香、胡琴声搅在一起。
兵卒围着火堆唱歌,有人把缴获的梁军旗子扔进火里,看它烧成灰,发出一阵哄笑。
中军大帐更是热闹。
拓跋烈坐在首座,怀里揽着苏昭宁,一手端着银杯,脸上尽是得意之色。
众将分坐两旁,个个喝得面红耳赤。
“太傅。”拓跋烈朝苏启元举杯。
“这一战,打得漂亮。
顾云峥不是号称大梁第一将吗?
还不是被你算得死死的,连人影都找不着了。”
苏启元起身,举杯回敬:“全赖王子信我。
若非王子消息灵通,老朽也不敢把伏击点定在白河。
这一胜,是我军上下用命,非老朽一人之功。”
拓跋烈哈哈大笑:“太傅总是这么谦逊,来,喝!”
他仰头一饮而尽,又重重把银杯砸在案上。
帐中笑声渐歇。
拓跋烈环顾众人,慢慢道:“都听说了吧?大梁太子萧珩,已经带兵往北境来了。”
萧珩二字像冰水泼在了火上。
帐中瞬间静得只听见风拍帐顶。
拓跋烈脸上那点笑一点点冷下去,眼底浮出刻骨的憎恨。
他这辈子没在谁手里栽过那么大的跟头。
萧珩那一箭之仇,他可一直记着呢。
他盯着苏启元,似笑非笑:“萧珩曾是你的学生。
太傅见了他,不会下不去手吧?”
苏启元脸色一正,放下酒杯,朝拓跋烈郑重拱手。
“王子放心。
萧珩的确曾是老朽的学生。
可自从他纵容沈云灼害我女儿、逼我苏家满门,老朽与他便恩断义绝。
如今沙场相见,只论胜败,绝无旧情。”
拓跋烈盯着他看了两息,慢慢笑开:“好,本王子信你。”
他说着,忽然偏头看向怀中苏昭宁,语气玩味:“说起来,昭宁还差点成了他的太子妃。
眼下旧人要来,你心里可还惦记他?”
苏昭宁身子一僵,只一瞬,便软软伏进他怀里。
娇声道:“王子说的哪里话。
昭宁心中,如今只有王子一人。
萧珩那个薄情之人,为着一个有夫之妇弃我于不顾,我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若再相见,昭宁只想亲手把刀送进他心口,又怎会惦记他?”
她边说,边用手指在拓跋烈胸口轻轻画着圈。
拓跋烈被哄得大笑,一把揽紧她:“好!等本王捉了萧珩,就让你亲自动手。”
苏昭宁笑得温顺:“多谢王子。”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说这些话时,她胃里翻江倒海,像吞了一百只苍蝇。
苏启元在旁看着,脸上带笑,眼底却冷得像北地的雪。
萧珩来得正好。
来了,才有机会。
这一仗,他不仅要帮乌桓夺下青关,更要让萧珩死在这片风雪里。
帐外,篝火烧得正旺。
几个乌桓兵把梁军的一面残旗挑在枪尖,绕火而舞。
笑声、喊声、酒碗相撞声,混成一片。
像要把整个北境都掀翻过来。
而在白河以南,夜色更沉。
萧珩带着三千轻骑,正沿着冻河疾行。
他连营都没歇,只在中途换了一次马。
凌风不在身边。
他只带了几个得力的暗卫和传令兵。
“还有多久到青关?”
“回殿下,天亮前能到。”
萧珩点头,抬手紧了紧大氅。
冷风像刀子,割得人脸发疼。
他望着北边,忽然道:“告诉青关守将,孤没到之前,谁也不许再出营一步。”
“是。”
顾云峥失踪,不是乌桓多强,是大梁自己漏了底。
可眼下,他不能回头去查内奸。
要先稳住军心。
再找回顾云峥。
天快亮时,萧珩到了青关。
三千轻骑在营外五里下马,分作两队,一队先进营交接,另一队绕到东侧待命。
萧珩带着几名暗卫直入中军。
萧瑾早接到消息,撑着伤脚站在帐外。
他脸色极差,眼下乌青,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显然已多日没合眼。
见萧珩大步走来,萧瑾上前一步,低声道:“皇兄。”
萧珩看他一眼:“进去说。”
帐中灯火未熄,舆图仍挂在最中央。
白河一带被炭笔画了几个圈,旁边标着几处红叉。
萧珩脱了大氅,走到图前:“现在什么情形?”
萧瑾道:“白河一败,折了六百多人,伤兵更多。
乌桓右翼和中军趁势北移,如今离青关不足八十里。
黑风口还在他们手里。
粮道只剩苍崖小道,一日最多运二十车。”
萧珩沉默一息:“顾云峥有消息吗?”
萧瑾垂下眼:“派了六批斥候,回了两批。
白河北岸沿线都搜了,只找到几个散兵,没找到他。
乌桓人也在找。”
萧珩没说话,只盯着舆图。
萧瑾又道:“京里可有消息?到底谁漏了军情?”
萧珩摇头:“还没查清。
我出来前,已经让东宫的人封了书房。
但现在还不能大动干戈。
军心已经不稳,若再传出内部清查,前头更没人敢打仗。”
萧瑾点头:“那眼下怎么办?
乌桓刚胜一场,士气正盛。
我们又缺粮,又少将。
若再拖下去,不用他们打,我们自己先熬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