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不再看他，转头对沈云灼道：“侯夫人，你身子如何？”
沈云灼微微欠身：“回娘娘，臣妇尚可，只是不能久站。”
皇后点头：“那你回屋歇着，太后那里，本宫自会去说。”
沈云灼没有多言，只道：“多谢娘娘。”
皇后这才重新看向刘得顺：“回去给太后回话，就说本宫今日在顾府侍疾，镇北侯夫人身子沉重，不宜入宫。
若太后她老人家不放心，等明日太医再诊过，本宫亲自带人去向她请安。”
刘得顺咬了咬牙，知道今日有皇后挡着，再纠缠下去，只会撕破脸。
他虽不甘，却也只能赔笑：“是，奴才这就回宫复命。”
说罢，领人退了出去。
院中这才真正安静下来。
翠竹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陈青梅也似脱了力，靠在廊柱上直喘气。
只有沈云灼还站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雪里不肯弯折的梅。
皇后走到她面前，轻轻叹了口气。
“本宫若晚来一步，他们真敢把你带进宫。”
沈云灼道：“多谢皇后娘娘今日救了臣妇。”
皇后看着沈云灼隆起的腹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你如今最重要的，是把孩子平安生下来，旁的事，有本宫在。”
沈云灼点头，没再多说。
然后两人一道往内院走，陈青梅小心翼翼跟在后面。
到了顾老夫人院中，守在门口的丫鬟忙打起帘子。
屋内药香很浓，顾老夫人正半倚在引枕上，听见动静，勉强睁开眼。
“母亲。”皇后先一步上前，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沈云灼随后行礼：“祖母。”
陈青梅也跟在后头，低低唤了声：“祖母。”
顾老夫人原本精神不济，脸上没有多少血色。
可瞧见皇后来了，又见沈云灼挺着那么大肚子还过来，还是强撑着让人扶她坐起来。
“怎么都来了……”顾老夫人声音发虚，目光从皇后脸上慢慢转到沈云灼身上，又落向她隆起的腹部。
“你身子都这样了，还来看我。
来人，给少夫人搬把软椅。”
沈云灼没有推辞，扶着翠竹坐下，轻声问：“祖母今日觉得如何？可还有心悸气短？”
顾老夫人轻轻摆手：“都是老毛病，这人啊，最怕心里有事。
心里一沉，身子就跟着不中用。”
沈云灼心下叹气，老夫人的病不在身体，在心。
顾云峥边关出事，坏消息一次又一次的传回来，她一个老人如何扛得住？
若只是普通病症，凭沈云灼的医术，怎会治不好。
皇后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
她看了左右一眼，低声吩咐：“都先下去，本宫与母亲说几句体己话。”
丫鬟婆子们应声退下。
陈青梅犹豫了一下，也准备跟着出去，却被皇后叫住：“青梅，你留下。”
陈青梅愣了愣，低低应了声是，安静站在一旁。
屋内一时只剩她们四人。
皇后往顾老夫人身边坐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母亲，云峥应该没事。”
顾老夫人怔住，原本涣散的眼睛一下睁大，像是一潭死水忽然被投入石子。
“你、你说什么？”
皇后握住她的手，语气笃定：“太子给皇上传回北境军报，其中另有暗语，暗示云峥尚在人世。
只是如今战局未明，不便对外宣扬，以免打草惊蛇。
女儿今日也是正好在皇上身边，才知晓此事。”
顾老夫人的眼眶几乎是一瞬间红了。
“真的？”
她声音发颤，枯瘦的手指紧紧反握住皇后。
“你没骗我？不是哄我宽心？”
皇后轻声道：“我还能骗您不成？”
一瞬间，顾老夫人好似总算长松口气，两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深深的皱纹滚进鬓角。
她不是个轻易落泪的人。
当年老太爷走时，她都没在人前哭得这样厉害。
可这段日子，她几乎要把毕生的心力都熬尽了。
“那就好……那就好……”
顾老夫人连说了几遍，声音哽咽：“我不求他马上回来，只要还活着，只要人还在，老婆子就能等。”
沈云灼坐在一旁，没说话，将手轻轻搭在自己腹上。
本来，她今日是想告诉老夫人，顾云峥无事的消息，现在皇后说了，那正好。
“祖母，这下您该宽心了。”
顾老夫人含泪点头，又看向陈青梅。
“你如今也是有身子的人，别总往我这病榻前跑。
这里药气重，冲撞了胎气可怎么好。”
陈青梅忙道：“祖母放心，妾身身子稳当。
少夫人给了妾身医书，妾身每日都照着调养，没什么不妥。”
皇后闻言，这才仔细打量起陈青梅。
她今日穿着件青缎小袄，发髻只簪了根素银钗，面庞清秀，神情温顺，确实比刚入府时多了几分沉稳。
“你是个懂事的。”皇后缓缓点头，“不枉顾家这么护着你。”
陈青梅低头：“都是祖母和少夫人抬举，妾身不敢忘恩。”
皇后没再多说，又转向顾老夫人：“母亲，女儿稍后还要入宫，去太后那儿走一趟。
今日太后派人来请云灼入宫看诊，被女儿拦下了。
待会儿总得去回个话。”
顾老夫人一听太后二字，脸色沉了沉。
“她又要做什么？”她声音虽虚，却透着一股冷意。
“灼丫头都八个月了，她还敢把主意打到顾家来。”
皇后道：“母亲放心，有我在，不会让她进宫的。”
顾老夫人点了点头，又叮嘱：“你也要当心，太后在宫里经营多年，不是好相与的。”
皇后应下，又扶着顾老夫人说了几句体己话，见老人精神到底不济，便没有多留。
“母亲安心养着，北境那边一有确信，我立刻让人回来报您。”
顾老夫人点点头，眼睛又有些发潮。
皇后起了身，替她掖了掖被角，才带着沈云灼与陈青梅轻步出来。
回到前院，皇后重新披上斗篷，看着沈云灼。
“本宫先回宫，太后那里，本宫还得去见一见。”
沈云灼道：“娘娘此去，怕是要受太后言语。”
皇后淡淡道：“左右避不过。
本宫先去一步，她若问起，本宫只说你身子沉重，不宜挪动。
你安心在府里待着，这两日不必再理会宫中来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