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胖的一听大理寺三个字,整个人像是被抽了脊梁骨,扑通一声从墙根滑下来,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侯爷!侯爷饶命!大理寺进去了还有活路吗?
小的说的都是实话啊!!”
高个的也扛不住了,脸上的硬气碎了个干净,跟着磕头:“侯爷饶命!是、是有人找上我们的。
说事成之后给二十两,先付一半。
我们真不知道那东西是干什么用的,那人只说是给人添点麻烦,没说要害命啊!”
“那人到底长什么样?”
矮胖的急得满头是汗,使劲想,使劲想,可就是想不起来。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真的记不清了……小的就知道他个子不高,说话带南边口音,旁的什么都没看清。”
高个的也低着头,闷声道:“小的也没看清。”
顾云峥看着他们,没有再追问。
这两个人就是街头找来的混子,拿钱办事,连上家是谁都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息,转过身来,朝韩修远道:“既然问不出什么,那就送大理寺。
让陈敬之记档,按律处置。”
韩修远点了点头。
青竹上前把两个人从地上提起来,一手一个往外拖。
廊下重新安静下来。
夜风从院子里灌过来,吹得顾云峥常服的袍角微微翻动。
他站在原处,偏过头看了一眼韩修远。
“你怎么看?”
韩修远想了想,道:“两个人身上什么都没搜出来,嘴里说的也含糊。
要么他们真不知道,要么他们不敢说。
可不管哪种,幕后的人手脚很干净,没留下把柄。”
顾云峥嗯了一声。
他抬头看了看天,雪已经停了,灰蓝色的夜空里露出几颗星子,淡淡的,像蒙了一层霜。
他站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书房。
派来的人手脚越干净,越说明背后的人不简单。
他拿起笔,在折子上添了几行字。
明日早朝,虽然没有实证,可这件事他还是要呈报御前。
粥棚是朝廷的粥棚,流民是朝廷的流民,有人敢往粥锅里倒桐油,就是在跟朝廷对着干。
哪怕查不出幕后主使,他也要把这件事摆在明面上,让皇帝和满朝文武知道,有人不想让雪灾平息。
第二日早朝,天色阴沉沉的,雪虽停了,可风还是冷得刺骨。
百官从承天门鱼贯而入。
皇帝今日精神比前几日好了些,他坐在龙案后头,扫了一眼殿中,目光落在顾云峥身上。
“镇北侯,城中流民安置的如何了?”
顾云峥出列,行至殿中,撩袍跪下。
“陛下,雪灾事宜有序进行。
可昨夜,臣府中护卫在城门口暖厂附近抓获两名歹人。
二人携带一桶桐油掺巴豆,欲趁夜潜入粥棚,将毒物倒入粥锅。
幸被臣府护卫及时发现,未酿成大祸。
据二人供述,有人指使他们行事,先付十两银子,事成之后另有重赏。
臣已命人将二人送交大理寺收押。”
殿中一片哗然。
桐油掺巴豆,倒进粥锅。
那是给流民喝的粥,一锅就是几百碗。
要是真倒进去,喝了的人上吐下泻,少说也得躺倒几十个。
腊月天里,那些流民本就冻得半死,再拉几天肚子,跟要命有什么区别。
皇帝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陈敬之。”
大理寺卿陈敬之出列。
“这两个人,给朕严审。
幕后主使是谁,给朕查出来。
不管查到谁,不管他是什么出身、什么来头,一律严惩不贷。”
陈敬之叩首领旨。
皇帝又看向顾云峥:“镇北侯,你府上护卫护粥棚有功,朕记下了。”
顾云峥叩首谢恩,退回班列。
殿中安静了一会儿,皇帝正要开口说退朝,一个官员忽然出列。
是吏部的右侍郎,姓钱,五十来岁,面相温和。
他行了一礼:“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皇帝看着他。
钱侍郎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平王殿下自去岁封地大雪,心念太后与陛下。
日前递了折子入京,恳请回京省亲。
平王殿下离京多年,一直恪守封地,未曾逾矩。
如今太后年迈,陛下龙体欠安,平王一片孝心,臣以为,当准其回京,以慰太后思子之情,以全陛下手足之义。”
他说完,殿中静了一瞬。
紧接着,又有几个官员出列附议。
都是平日里跟太后走得近的,话说得一个比一个好听。
什么平王殿下仁孝之名远播,太后年事已高,思念亲子乃人之常情。
还有什么陛下兄弟多年未见,正该趁此机会叙一叙天伦。
皇帝靠在龙椅上,面上看不出什么,可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时,兵部一个姓李的郎中站了出来。
他出列行礼,声音比钱侍郎高了几分:“陛下,臣以为不妥。”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李郎中道:“平王殿下乃太后亲子,若平王回京,太后必当欣喜。
可太后欣喜之余,难免会与平王多有往来。
臣并非质疑平王殿下,只是如今朝中多事。
周云黛勾结鞑靼案未结,阿苏兰下狱未审,雪灾刚过,流民未散。
这时候平王回京,若有人借机生事,恐对朝局不利。”
他话音刚落,钱侍郎便接上了话:“李郎中此言差矣。
平王回京只为省亲,与朝政何干?
难道因为朝中多事,陛下连兄弟都不认了?
太后连儿子都不能见了?”
李郎中也不示弱:“平王回京,自无不可。
可回京之后住哪里?住宫中?还是住宫外?
若住宫中,太后与平王日日相见,难免会商议些什么。
若住宫外,平王与朝臣往来,又难免会被人利用。
臣以为,此事当慎重。”
钱侍郎哼了一声:“慎重?李郎中这话说得轻巧。
平王殿下离京多年,从未有过逾矩之举。
如今只想回来看看,你左一个利用,右一个生事,莫非在你眼里,平王殿下就是个心怀不轨之人?”
李郎中道:“臣从未如此说,臣只是就事论事。”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
殿中官员渐渐分成了两拨,一拨站在钱侍郎那边,说平王孝心可嘉,当准其回京。
一拨站在李郎中那边,说平王回京时机敏感,当慎重行事。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朝堂成了菜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