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程枝青看着耶律夏出了神,林菽兰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她张了张嘴,话最终还是没问出口,被她咽了回去。
鲁工匠想上前询问,被林菽兰一把拦住,她看着鲁工匠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
良久,程枝青低沉的声音才传出:“耶律夏,你在蛮族到底是做什么的?”
耶律夏当时被俘的时候,程枝青只知道他是一个懂点龙渊国语言的蛮族军队里的小首领,还是韩知戈派人来同她说的,她后来也没仔细问过。
他们不懂蛮族的语言,同那些蛮族人根本无法沟通,也难从他们嘴里知道耶律夏到底是什么身份。
程枝青见过蛮族的王,见过那骑着马朝着他们杀过来的蛮族大首领,后来战争胜利,蛮族人被俘,被抓的蛮族人里头,会听耶律夏命令的只占了一部分,这就更加坐实了她的猜想。
现在想想,似乎她从来都没有问过,耶律夏是什么身份。
程枝青能感觉出来,耶律夏并不想与他们为敌,他表现得很好,对安排的事情也尽心尽力,这完全不像是能装出来的。
程枝青确实想给耶律夏一个摆脱俘虏的身份,但这要看他如今的表现,看他是否能给一个满意的答复。
很显然,在程枝青问出这句话后,耶律夏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抬起头同程枝青的视线对上。
“大人,我确实是金湖部落的首领。”
耶律夏没说谎,从一开始,他便同这些龙渊国的人都说了,他就是金湖部落的首领。
可程枝青他们没去过草原,不知道金湖部落是蛮族四大部落之一,自然而然会先入为主,觉得没听过,应当是个小部落。
耶律夏接着道:“金湖部落是蛮族四大部落之一,但我们金湖部落最擅制造,不擅打斗,所以虽为四大部落之一,却是草原里最垫底的部落。”
耶律夏叹了口气,似乎陷入了回忆中:
“本来上一次王打算来攻打龙渊国,我们金湖部落就是不同意的,只是其他两个部落鼎力支持,他们又联合向我施压,我才不得不答应下来。”
“我们金湖部落本就不擅长战斗,而王又要攻打龙渊国,三大部落不可能袖手旁观,后来我极力劝阻王,他却不听,最后……”
他停了下来,又叹了口气。
“我们金湖部落不主张战争,比起抢掠资源,我更希望我金湖部落的族人能平安地活下去,所以在对战中,我并没有派兵前去。”
“我带着我的族人都在后头躲着,正是因为这一份小心谨慎,我的族人们大多都活了下来,伤亡也并不惨重。”
“再后来,便是大人您知道的了。”
耶律夏捏了捏眉心,脸上露出了一抹疲惫,他看向程枝青,表情与平常别无二致。
听了他的话后,程枝青这才知道,怪不得为何这些俘虏里面只有一部分人听耶律夏的,敢情那些人全是他同部落的人。
而其他的,便是被打散的其他三个部落的人。
见程枝青始终没有开口说话,耶律夏心中闪过一丝慌乱,他有些急切地开口补充道:“我们金湖部落从来没有对龙渊国的人动过手,也从未刻意伤害过龙渊国人。”
“我阿爸从前年轻时出过草原,他去了龙渊国,认识了我阿妈,一个龙渊国木匠的女儿,阿爸在龙渊国待了十几年,将那名木匠的手艺全学会了,后来木匠死后,阿爸便带着阿妈和几岁的我回到了草原。”
“旁的人只知道我们金湖部落善制造,他们不知道,这制造之术是阿爸从龙渊国带来草原的,也是阿爸将制造之术传授给了部落里的其他人。”
程枝青这下懂了,怪不得耶律夏懂龙渊国话呢,怪不得他这么了解这些制造之术,因为它原本就是龙渊国的。
程枝青也没有怀疑耶律夏,他看上去真的一点不像在说谎。
耶律夏将心中憋了很久的话一次性说出来后,他竟然觉得浑身都畅快了不少。
说完,耶律夏便吐出一口气,看着程枝青,似乎在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程枝青见气氛这么凝重,她轻咳了一声,随即开口:“我观你也不像是个喜欢杀戮的,在石泉县城这段时间表现也不错。尽职尽责,也从未想过带着人逃出去。”
“耶律夏。”程枝青突然看向他,“今日起,你便可以在石泉县城内随意走动了,不必再受桎梏。”
耶律夏心中一喜,不过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有些期待又忐忑地开口:“大人,只有我一人吗?我的那些族人是不是也……”
程枝青知道他的意思,但她却打断了耶律夏,平静地摇了摇头:“我能看出你对我们,对泾洲是无害的,其他人尚且不能。”
“我不能将他们也解除行动限制,这对泾洲的百姓们不公平。”
要知道,这些人从前还是被带领着想要来杀他们的,若是放了他们,指不定得闹出什么幺蛾子。
耶律夏不说话了,他其实很想说,他们金湖部落的族人并不会这么做,他能约束好族人,程枝青的担心是多虑的,可他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良久,耶律夏又重重叹出一口气,他单手放在胸前,朝着程枝青单膝跪了下去,低下了他的头。
“大人,我知道了。”
“您放心,我会向您证明,我的族人们,都有不战之心,他们渴望和平,总有一天,他们能获得自由。”
这是草原上最高规格的行礼,草原儿郎血气方刚,能心甘情愿屈居于人下,低下头颅,说明他真心愿意臣服于人。
耶律夏显然也是如此。
程枝青看着他,眼神毫无波澜,看不出有什么其他的情绪,她唇角微勾:
“但愿如此。”
…
从造纸工坊出去后,坐在马车上,林菽兰看着程枝青,眼神微动。
“怎么了?”
程枝青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林院长,你怎也变得如此犹豫了?”
她轻声笑了笑:“在我面前不必如此约束,有话不妨直说。”
林菽兰这才开口:“程队长,你当真会将那些蛮族人都放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