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二丝厂的废品仓库。
徐芷柔躺了半宿没睡着,天花板在头顶沉默,倒是床板还絮叨了一句:“他试过用别的型号代替,装上去跑了十分钟,轴就偏了,差点把整台机器报废。”
差点报废。
宋止戈没跟她提过这事。
第二天早上,徐芷柔蹲在后院杂物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油布盖着的东西占了半间屋子,旁边地上摆着工具、图纸,还有三个被划了叉的轴承。
她没掀油布。
吃早饭的时候,宋止戈坐在对面,闷头啃馒头。
“你那机器,还差什么?”
宋止戈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她。
“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看的,后院杂物房。”
宋止戈没追问她什么时候去看的,把馒头咽下去。
“差一个偏心凸轮,老型号的,现在没厂子生产了。”
“哪有?”
“省二丝厂五八年那批设备上有,他们前年淘汰了一批旧机器,零件堆在废品仓库里。”
徐芷柔端着粥碗没喝。
“你去买过?”
“写过信,厂办没回。”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上个月。那时候马建军还没跟她正面撞上。现在再去买,省二丝厂的门槛怕是比城墙还高。
“那个零件,别的地方真没有?”
宋止戈摇头。“全省就那一批设备用的这个型号,五八年苏联图纸,后来改了标准,再没生产过。”
徐芷柔把粥喝完,碗搁到桌上。
“我想办法。”
宋止戈看了她两秒,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起身去了后院。
上午九点,缫丝间开工。徐芷柔坐在西厢房里,把省二丝厂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马建军是车间主任,管生产。废品仓库归后勤,后勤归厂办。厂办主任跟马建军什么关系,她不清楚。
但有一个人清楚。
“沈从周。”
沈从周从屋里探头。
“你爸在省丝绸公司待了多少年?”
“二十三年。”
“省二丝厂的人他认识多少?”
沈从周想了想。“厂办那边有个老刘,跟我爸以前一个办公室待过,后来调去二丝厂了。”
“老刘现在什么职务?”
“好像是……后勤科副科长。”
后勤科。管仓库的。
徐芷柔把笔转了两圈。
“能让你爸帮忙问一句,废品仓库里五八年那批旧设备的零件,还在不在?”
沈从周没问干什么用,进屋打电话去了。
十点半,电话回了。
沈从周出来时嘴里叼着根牙签。“我爸问了老刘,零件还在,一堆废铁,没人要。但是——”
“但是什么?”
“老刘说,废品处理要走审批,厂办签字才能往外卖。现在厂办的事,大事小事都过马建军的手。”
绕来绕去,还是绕不开马建军。
徐芷柔靠在椅背上。
铁皮箱锁扣响了一声:“老刘这人爱喝酒,上个月因为喝酒迟到被马建军在全厂大会上点名批评,他心里有气。”
有气。
有气的人好说话。
“你爸跟老刘关系怎么样?”
沈从周把牙签吐了。“不错,逢年过节还走动。”
“让你爸约老刘吃个饭,就说叙旧,别提零件的事。”
沈从周点头,又进屋了。
中午吃饭,林跃从外头回来,手里拎着两条鱼。
“谁让你买鱼的?”
“宋止戈给的钱,说晚上炖汤。”
徐芷柔看了一眼后院方向,没说话。
下午三点,赵小英从缫丝间出来换水,路过廊下停了一步。
“当家,我有个事想说。”
“说。”
“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巷口有个男的跟我搭话,问我在哪上班,我没理他。”
徐芷柔放下账本。
“什么样的人?”
“三十来岁,穿夹克,本地口音,说话油腔滑调的。”
“说了什么?”
“就问我在哪上班,一个月挣多少钱,我说关你什么事,他就笑,说想请我喝汽水。”
林跃在旁边插嘴:“请喝汽水?这年头谁这么大方。”
赵小英白了他一眼。“我又不傻,理都没理就走了。”
徐芷柔点头。“以后出门走大路,别走巷子。”
赵小英应了,端着水回去了。
林跃凑过来压低声音:“还是马建军的人?”
“不好说,但不是巧合。”
省二丝厂那个女人被她堵回去了,换了个路数,不找家属了,直接在路上截人。
这招更下作。
晚上六点收工,出了九十三匹。宋止戈在厨房炖鱼汤,香味飘了半个院子。
吃饭的时候,沈从周说:“我爸约了老刘,后天晚上,省城南门口那家小馆子。”
徐芷柔夹了块鱼肉。“你爸一个人去?”
“他问要不要带别人。”
“不用,就他俩。先叙旧,喝到第三杯再提废品仓库的事,就说他有个远房亲戚搞维修,想收点旧零件。”
沈从周记下了。
宋止戈在旁边喝汤,一句没插。
饭后,林跃去洗碗,院里只剩徐芷柔和宋止戈。
她靠在廊柱上,他蹲在水池边洗手。
“那个凸轮,装上去之后,机器能跑多快?”
宋止戈把手上的水甩了甩。“一天能多出十五匹。”
十五匹。四台机器加一台新的,五台同时跑,日产能过一百二。
展会三十八天,月产能三千六。
这个数字摆出去,马建军就算压价,她也有本钱跟着降。
“你确定能装好?”
宋止戈站起来,把毛巾挂回架子。
“给我零件,三天。”
他进了后院,门没关严,叮当声又响起来。
廊下板凳嘀咕了一句:“他今天在后院蹲了四个小时,把图纸改了第七版,手指头磨出血了都没停。”
徐芷柔端着空碗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厨房把鱼汤盛了一碗,放到后院门口的台阶上,敲了两下门框。
“喝汤。”
里头没应声,扳手的声音停了两秒,又响起来。
她回了屋。
夜里十点,电线杆传来消息。
“马建军今晚又在办公室待到九点,桌上摊着展会的报价单,旁边放着计算器,按了四十多分钟。他最后在报价单上写了个数——比去年低了百分之十五。”
低百分之十五。
他真要打价格战。
床板接了一句:“但那不是最终数,他拿起来看了半天又划掉了,在旁边写了个问号。”
问号。他还在犹豫。
降百分之十五,省二丝厂的利润就薄了,上头不一定批。他是车间主任,定价的事还得厂长点头。
徐芷柔翻了个身。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后天沈父请老刘吃饭,能不能把零件弄出来,就看那顿酒。
床板沉默了几秒,又开口。
“后院杂物房台阶上那碗鱼汤,他喝了,碗洗干净放回厨房了,灶台擦得比你擦的还干净。”
徐芷柔闭着眼,没动。
院外远处有狗叫,叫了两声就停了。
床板最后说了一句:“老刘有个毛病——喝了酒爱吹牛,吹完牛第二天就后悔,但答应过的事从来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