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金石，烈凰也只见过一次。
它产自北漠最北面的矿脉，不但数量稀少，而且开采极难。雪金石的稀罕不是因为难得，而是它有一个很重要的作用，将碾碎的粉末加入熔炼好的铁水中，可以显着改善铁质的韧性。
很多人并不知道它的存在，因为沧澜铁矿本就品质出众，再一个，南昭冶炼技术精湛，两者结合，就能炼出非常好的精铁锭。
过去很多年，大家相安无事，早已习惯了普通铁锭自己炼，精铁锭从南昭购买。而南昭的各种矿石，几乎都来自沧澜！
并非南昭没有铁矿。南昭商贸发达、工匠的技艺领先，但矿石品质不高，炼出的铁锭发脆。
多年前，南昭王就已考虑到，如果只是依赖沧澜，一旦两国起了纷争，对方就会生生掐断矿石来源。他下令召集能工巧匠，经过无数次试炼，有了一套备用的冶炼技术。
采用这套冶炼技术，用本土铁矿石炼出的精铁锭品质有所提升，能达到沧澜铁矿炼出的七成。但是，如果加入雪金石，精铁锭的韧性与硬度，几乎与沧澜铁矿相当！
三年前，天启大举进犯沧澜，南昭王派密使与北漠王商谈开采雪金石矿，对方似乎嗅到了什么气息，始终不肯松口，只道雪金石矿脉不能轻易发掘。
近些时日，南昭工匠正在试炼，试图将本土铁矿炼出的铁锭成色再提升一些，也可缓解目前的压力。
此时，北漠使者拿出这块雪金石，想必所图不小。
顾珩的目光在那块深蓝色矿石上稍作停留。他抬起头，神色未变：“雪金石确实珍贵。此次使者亲自前来，不知北漠王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赫连赤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商人的精明。
“殿下是爽快人，那在下也不绕弯子了。”他伸出三根手指，“三万斤雪金石，换贵国的精铁冶炼技术。”
此言一出，亭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烈凰的双手已成拳，关节都有些泛白。
三万斤雪金石，听起来很多，但对于北漠来说，不过是半年的开采量。而南昭的精铁冶炼技术，是数代人积累下来的心血，也是南昭的立国之本。
这笔买卖，怎么看都不划算！
烈凰的目光落在顾珩脸上。他依旧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但她知道他一定在心里快速权衡。
顾珩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赫连先生，本王觉得，这笔交易，好像不太公平。”
赫连赤似乎早就想到他会这么说，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殿下说得有理。不过，在下还有一个筹码——”
“百年沙狐参！”赫连赤悠悠地道：“此乃北漠国宝，可治百病，延年益寿。殿下想出重金买这个宝贝，虽不知为何人所寻，但殿下若肯交出精铁冶炼技术，除了那三万斤雪金石，还有百年沙狐参，也一并奉上。”
他停顿一下，目光紧紧盯着顾珩，语气虽然客气，但言辞间却有胁迫意味，“若不是与殿下谈这桩生意，这件宝贝，哪怕出万金，也是不能卖的！”
顾珩的目光里面起了波澜。
烈凰的心猛地一跳。
百年沙狐参！
神医说过，她在中毒后过度使用内力，以至于毒深入经脉，要彻底拔除她体内的寒毒，须以百年沙狐参药浴。她本以为希望渺茫，却没想到，此刻就在眼前。
只要顾珩点头，她就能拿到沙狐参。
烈凰看向顾珩。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注意到，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在犹豫。
烈凰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朗声道：“赫连先生此言差矣。”
赫连赤一愣，看向她。
烈凰脊背挺直，目光直视赫连赤，“南昭虽无优质铁矿，但凭借高超的冶炼技术，方能在诸国占据一席之地。连沧澜，都是将矿石卖给南昭，再从南昭买回精铁锭，用于锻造重要军械。走私和黑市中，南昭的精铁锭向来是抢手货，这一点，赫连先生想必比我清楚。”
赫连赤的脸色微微一变。
烈凰继续道：“北漠虽然有矿，但品质不及沧澜，冶炼技术更是远不如南昭，因此只能靠卖原矿换钱。其他国家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一再压价。北漠卖了矿石，再去买便宜的普通铁锭、铜锭，锻造出的武器质量如何，想必赫连先生比我更了解。”
赫连赤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没有反驳，因为对方说的丝毫不差。
“雪金石是很珍贵，却对其他国家毫无用处！否则北漠为何迟迟不肯大量开采？只有南昭特殊的冶炼工艺，才能将它融入铁水，发挥效力。过去南昭全部使用沧澜矿石，没有必要启用这项技术。而如今，沧澜覆灭……”
说到这里，烈凰的声音起了一丝波澜，旋即恢复如常，“看天启把持矿价，北漠便想乘人之危，要挟南昭交出国本，赫连先生，这笔买卖，未免太欺负人了！”
烈凰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她转头看向顾珩，目光平静而坚定：“殿下，再好的药材，也不能助人千秋之寿。但南昭精湛的冶炼技术，是国家根本，是千秋大计。不知殿下……是否也这样认为？”
她的话，看似在问顾珩的意见，其实是在告诉他：不要因为我，去做这个交易。
顾珩看着她，喉结滑动一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赫连赤坐在那里，面色忽青忽白。没想到他一个使者，被眼前的年轻人说得哑口无言，半晌才憋出一句：“这位小兄弟，好利的嘴！”
烈凰看着顾珩微微一笑，而他的目光有些复杂。
赫连赤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才缓缓开口：“北漠也想过，用雪金石换精铁锭。但雪金石都是碎块，便于改装运输，而精铁锭目标太大，容易被天启截获，这对北漠……可是因小失大啊！”
烈凰等的就是这句话：“赫连先生，如果北漠拿出诚意，关于运输路线的问题，在下或许可以出个主意。”
赫连赤惊讶地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审视：“哦？愿闻其详。”
烈凰看了眼顾珩，顾珩似乎想到她要说什么，用眼神制止她。
然而，她的目光坚毅，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字一句地道：“有一条绕行沧澜以北的密径，能避开天启的关卡，穿越荒漠与山地，虽然路途艰险，但可以让雪金石与精铁锭往来于此。”
赫连赤睁大眼睛，语气很震惊，“还有这样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