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王翦赴南境巡视，昨日才返回都城，今日便赶至围场，就是想看自己的宝贝儿子露脸。前两年的头彩被旁人拿走，今年早几个月就开始筹谋，从弓箭到配合射猎的士兵，无一不费尽心思。
千算万算，这脸还没露成，先破了相，他怎能不恼火。
南昭王赐了座，王翦行过礼坐下，王烁狠狠剜了一眼单膝跪在御前的烈凰，冷哼一声去了自己的队伍。
南昭王目光重新转向烈凰，“今日你做的很好，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身手。起来吧，孤赐酒一杯，权做奖赏。”
“谢王上！”烈凰起身，昂然而立。
内侍捧来金盏，她双手接过，仰头饮尽。
世子顾琰站在御座旁，目光一直落在烈凰身上。他看着那张沉静的脸，看着她饮酒时挥洒自如的气势，心中熟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一定早就见过这个人，绝对不是昨晚的夜宴。
可是，是什么时候呢？
顾琰在记忆里仔细搜寻，然而，这张脸始终无法与任何一个名字对应起来。
他转头看向远处的顾珩。顾珩正盯着御座下的烈凰，面上带着他没见过的笑意。目不转睛的样子，让顾琰心中微微一动——
那目光里，有欣赏，有骄傲，好似五年前看某个人。
顾琰收回目光，心中的迷雾似乎消散了些。
南昭王将王烁也召至御前，捻须在他与烈凰之间来回看。场上的人屏息凝神，静静等待今日头筹花落谁家。
南昭王忽然笑着开口，话是对王翦说的，“王大将军，今日可是有些犯难了，一个是令郎，一个是我儿子的侍卫，你说该如何裁决？”
王翦挺着将军肚起身，向南昭王拱了下手，“王上，猎到林间猛兽，有时需要运气，而猎物多寡则是射手弓弦上的本事。谁得头筹，自然应该以量取胜。”
此言一出，场上的氛围就有些微妙了，参加围猎的人都知道，深秋是野猪一年中最狂躁的时节，冒着生命危险射死的猛兽，却变成了不该被考虑的运气！
顾璟唇角勾起冷笑，乜斜着眼看了看顾珩，却没有看到他想要的场景。
顾珩面无表情，目光注视前方。
南昭王起身走下御座，他的脚步先是在烈凰面前停留，随后一转，走向王烁，抬手示意。
训练有素的内侍几步上前，将手中捧着的宝剑双手奉上。
南昭王接过剑，手在剑身上摩挲一下，道：“王大将军将门虎子，孤就将这柄朗月剑赐予你，奖励今日拔得头筹。”
王烁双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顶，接过那柄宝剑，眼中露出狂喜。
王翦立在御座下，环视四周，窃窃私语的人都瞬间收敛表情。
月上中天时，围场上聚集的人慢慢散去，烈凰跟在顾珩身后走向营帐。
沈砚兴致不太高，仿佛丢了头筹的人是他。
烈凰倒是没有特别的情绪，只是她的裹胸勒了一天，感觉有些气闷。
到了顾珩营帐外，她只说有些累了，想回去歇一会再吃饭。
顾珩点点头，带着沈砚进入营帐。
烈凰回到自己的营帐，三两下脱掉裹胸，换上一身宽松衣裳，躺在榻上翘着二郎腿回味。
一想到今日的战绩，她还是忍不住激动，那么大的野猪，皮糙肉厚的，居然一箭就射死了，自己斩杀天启将领的事迹现在不能对人讲，但是猎杀野猪，今后就是在南昭响当当的名号！
兴奋过后，她又想起了失之交臂的头筹，南昭王权衡势力的做法，她并不陌生，要是换做父王，应该也会这样吧。
倒是顾珩和沈砚，明显情绪不高，烈凰正在盘算如何开解他俩，营帐外传来沈砚的声音，“阿澜，殿下来了。”
“哦，稍等啊……”
烈凰一跃而起，裹胸是来不及缠了，反正也不是其他人，她理了理头发和衣衫，到门口打起帐帘。
帐外除了顾珩和沈砚，还有两名王府侍卫，手里捧着提盒。
顾珩看着她笑了笑，“你不是累了，一个人没有意思，我过来和你一起吃。”
沈砚看着侍卫摆好食案，就要随侍卫一起退出。
烈凰在后面道：“沈大哥，今日的头筹，就当是他被摔了的补偿，你也别在意。”
沈砚脚步一顿，低头笑着快步离开，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烈凰坐到食案旁，一副饿坏了的样子，招手唤顾珩，“你快来，我的肚子都咕咕叫了，吃饭要紧。”
顾珩在她对面坐下，看了她半晌，“你真的无事？”
她给他夹了块烤鹿肉，不忿地道：“我就是觉得有些可惜，那么好的五福马，要被那样的人骑乘。”
顾珩握住她的手，语气带着歉意，“我原本想不要太过显眼，只要有那头野猪，已经能证明你的本事，谁承想……父王有他的难处。等回到都城，我就去找父王，藏书阁我一定要进。”
烈凰反握住他的手，摩挲着他的手背道：“我知道你担心我，其实神医说过那些话之后，我对恢复内力没有那么执着了，你看我还是能一箭射杀猛兽，我是带兵打仗的将领，不能只是自己冲锋陷阵，而是要运筹帷幄，才能做更大的事。”
他笑得如释重负，松开手拿起筷子，“我也饿了，吃饭。”
忽然，一阵喧嚣打破了营地的宁静，外面有人高声喊道：“走水了！世子帐中走水了！”
顾珩倏地站起身，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一同快步走出营帐，朝世子营帐的方向奔去。
世子营帐设在御帐右侧不远处。他们赶到时，明火已经灭了，内侍和侍卫正慌乱地进进出出，有人提着水桶，有人拿着扫帚，乱作一团。顾琰被两名内侍架着退到帐外，正在低声咳嗽，显然是被烟呛到了。
顾珩快步上前扶住他：“大哥，你怎么样？”
“没事，呛了几口烟。”顾琰摆了摆手，目光看向帐中，“只是这火起得蹊跷——”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道身影已经从他们身侧掠过，径直冲进了弥漫着浓烟的营帐。
是烈凰。
“阿澜！”顾珩喊了一声，但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