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时，烈凰正在营房里发呆。朔风吹松了窗户，她起身去关，细碎的雪花从窗缝飘入，落在她的手背上，瞬间化作水滴。
下雪了！
她兴奋地将窗户打开，撕棉扯絮的雪片从黑色天幕无声洒下，檐下的牛角灯也敷上一层薄雪，从营地到远山，都变成了白茫茫一片。
这样的时候，她忽然很想他，满腔的激动无人可诉，一缕愁思涌上心头。
烈凰静静看着纷纷扬扬下着的雪，寒风扑面而来，丝毫没有冷的感觉。
一声唳鸣从天际传来，她心头一惊，这叫声如此熟悉！
是夜鹰，玄翼司的夜鹰。
她推开门走到空地上，从怀中取出鹰哨，就像当初在归鸿关那样，使劲吹响。
夜空中，飘舞的雪花之间，那道黑色的疾影迅速向她而来，黑影盘旋几圈之后，向地面俯冲，有力的翅膀扇起落雪，随后，稳稳落在烈凰面前。
她慢慢向它走去，生怕惊吓到这只猛禽，夜鹰驯服地站着，脑袋扭来扭去，烈凰看到了系在它脖子上的牛皮小管。
“乖，你别叨我啊，我就拿一下这个……”
她嘴里念念有词，轻手轻脚从它脖子上取下小管，打开封口，从里面取出一张小纸条，上面是他的字迹。
“初雪，欲邀佳人共赏，可否赴约？”
烈凰笑了，他还记得承诺过的事，她跑回屋内，提笔也写了一张小纸条，“承蒙殿下相邀，万分荣幸！”
她将牛皮小管重新系回夜鹰的脖子，取出鹰哨吹响，夜鹰扇动羽翼，直上云霄，很快消失在夜幕之中。
第二日巳正，一辆青帷马车停在烈凰的营房外。
烈凰上车时，接她的玄翼卫低声道：“您在车上安心歇息，到了别院再唤您。”
马车在雪地里缓缓而行。车厢内铺着厚实的丝绒毯，一只暖炉散发着融融暖意。烈凰靠在车壁上，听着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不知不觉真的睡着了。
再醒来时，车已停了。玄翼卫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大人，到了。”
烈凰掀开车帘，一股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眼前是一座掩映在苍松翠柏间的院落，黛瓦粉墙，飞檐翘角，在厚厚的积雪映衬下，宛如一幅水墨画。
她刚下车，便有两名披着斗篷的侍女迎上前来，屈膝行礼：“大人，请随奴婢来。”
烈凰跟着她们走入别院，绕过结了薄冰的池塘、穿过开满红梅的花园，又走过长长的游廊，最后进了一间暖阁。
阁中早已备好热水、熏香，衣架上挂着崭新的锦缎衣裙和斗篷。
侍女将她随便挽起的长发解散，重新挽了一个精致的女子发髻，簪上一支白玉兰花簪。又替她换下那身因连日辛劳有些发白的劲装，换成架上挂着的新衣。
上身是领口缀着一圈银狐毛的藕荷色短襦，下面是一条石榴红织金长裙，腰间系一条月白色丝绦，垂下的流苏，在行走时轻轻摇曳。
最后，侍女为她披上一件莲青色斗篷，斗篷边缘镶着雪白的貂毛，兜帽边缘亦是一圈茸茸的白毛，将她整个人裹在其中。
烈凰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睛亮晶晶的。她几乎忘了，自己穿上这样华美的衣裙是什么模样。
“姑娘真好看。”身后的侍女由衷地赞叹。
雪还在下，无声地落在这片琉璃世界。
她沿着游廊往前厅走去，刚转过一个弯，便远远看到了他。
顾珩站在二楼的回廊上，凭栏而望。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锦袍，外罩一件玄色鹤氅，长身玉立，气质如兰，在漫天飞雪中宛如水墨画中人。
他也看到她了。
透过纷纷扬扬的雪花，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顿了片刻，然后转身下楼。
烈凰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雪落在他的发间与肩头，他似乎浑然不觉，眼中只有她一个人。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目光从她的脸颊移到她身上的衣裙。
“很适合你。”他轻笑一声道。
烈凰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嘟囔了一句：“才几日没见，你这是不认识啦。”
顾珩的声音低低的，“这次你离开一个月，感觉像是一年，每一次见你，都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烈凰的脸颊腾地红了，她抬手拍了一下他的手臂：“你也不一样了，这么会哄人了。”
顾珩笑着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往屋里走：“先进去暖暖身子，鹿肉已经腌好了，就等你来。”
烈凰在山谷简陋的营房住久了，踏进这间精致典雅的楼阁，忽然有些不习惯。
地面和楼梯铺着厚厚的提花丝绒毯，踩上去绵软无声。拾级而上来到二楼，门口的紫檀长案上，是一只官窑白瓷瓶，里面插着新折的红梅，疏落有致，暗香浮动。
临窗是一只红泥小火炉，炉上温着一壶黄酒。旁边食案上，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各色菜肴。
食案中央，架着一只小巧的炭炉，炉火正旺，旁边碟子里码放着腌制好的鹿肉片。
烈凰的目光落在那个炭炉上，眼睛一下子亮了。
顾珩笑着替她解下斗篷，挂在衣架上，然后拉着她在食案旁坐下。
烈凰托着腮，看着他专注地翻动着鹿肉，香气随着炭火炙烤渐渐散出。第一片烤好了，顾珩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又撒上一点椒盐：“尝尝。”
烈凰夹起来咬了一口，肉烤得外焦里嫩。她笑着点点头，“真好吃！”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屋内，炭火烧得正旺。
侍女撤去碗碟，换上茶水，又端来精致的点心，摆了满满一桌。
烈凰靠在窗边，拈了一颗蜜饯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特别解腻。她看着院子里越积越厚的雪，笑着回头道：“我们去折几枝红梅吧。”
两人披上斗篷，共撑一把伞走进院中。雪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烈凰走到梅树前，仰头挑了一枝红梅，凑近些想去够。
脚下的雪很厚，她一脚踩空，身体失去平衡，惊呼一声向后倒去。
“小心！”顾珩伸手去拉她。
然而雪地实在太滑，他不仅没有拉住她，反而被她一带，整个人也跟着向前扑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跌进了厚厚的雪地里。
烈凰仰面倒在雪中，顾珩则半撑在她上方。
烈凰睁开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他的睫毛上沾了雪沫，鼻尖冻得微微发红。
她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起来。
顾珩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低头看着她，声音里带着无奈：“你是故意的？”
“我哪有！”烈凰笑着否认，“明明是你自己没站稳，还想赖我。”
“是吗？”顾珩挑了挑眉。
他说着，伸手悄悄抓了一把雪，装作要往她脖子里塞。
烈凰惊呼一声，情急之下，也抓起一把雪，往他脸上扔去。
顾珩被撒了一脸雪，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两个人在雪地里滚作一团，笑声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
最后还是顾珩先投降，“好了好了，我认输。”
烈凰得意地从雪地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发髻也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顾珩从雪地里站起身，抖了抖鹤氅上的雪，看着她狼狈又得意的模样，眼底满是温柔。
他捡起掉落在雪地上的伞，遮在她头顶。
“走吧，回去给你煮姜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