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雪晴好似坠进了一个无比混乱的梦境当中。
从稚子时丫丫学语;到生病时整日被舅舅抱着喂药;到幼儿园认得江怀景;到小学、初中、高中追着江怀景跑;到大学谈恋爱;到毕业宣布结婚;到两个人关系决裂……
过往时光,一五一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紧跟着,画面骤然一转,痞气的韩朔,毫无预兆地闯进了她的生活。
从清吧初见,到一夜缠绵;到珠胎暗结;到匆匆领证;到意外流胎;到在京城遇上宁老太太;到发现韩朔那惊世骇俗的身份;到元旦日的风波;到严霜出车祸重伤瘫痪;到宁园爆炸,舅舅惨死;到邮轮惊变……
所有被封存、被遗忘的画面,全被她想了起来。
人生30年,关雪晴经历了两种不一样的人生。
在遇见韩朔之前,她的日子过得无比简单纯粹,她的人生目标,就只是将晴天菜馆经营好,和江怀景把小日子过好。
企盼的是,和心爱之人生一儿半女,白头到老。
在认识韩朔之后,她的人生彻底被颠覆了,寻寻常常的小日子,竟过得越来越惊心动魄。
伴着身世之迷悄然解开,所有表面的光鲜和温暖,皆成了可笑的算计。
老太太待她如至亲,疼她宠她,却是因为负疚于心,刻意在弥补。
韩朔待她温柔体贴,夜夜与她缠绵,却是因为舅舅能助他夺权。
中华舅舅如珠如宝的养着她,则是因为他害死了她妈妈。
最让她心痛的大概就是,在邮轮之上,韩朔说的那句:
“我要是真喜欢她,还会离婚?”
嗯!
自始至终,他对她都只是利用。
想那天,她前一刻才出了车祸,身上疼痛难忍,后一刻却被人粗暴拖拽,硬生生塞进狭小黑暗的行李箱。
那一刻,即将沉入深海的恐惧,铺天盖地袭来,而她无处挣脱。
那天,她曾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会永远葬身汪洋,尸骨无存。
万幸。
苍天垂怜,给了她一线生机。
……
当关雪晴惊醒过来时,赫然发现自己在医院的病床上,入眼是洁白的天花板,闻到的是刺鼻的消毒水味。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底全是惊悚,额头皆是豆大的汗珠。
她用手拼命地抠着什么,只为了从行李箱里逃出来,只想活下去。
还好,她还活着。
滚烫的眼泪,唰的一下就掉了下来。
这六年的所有经历,飞速涌入脑海,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回来了。
生产时的痛苦。
第一眼看到龙凤胎时的欢喜。
第一次听到儿子女儿叫妈妈时的激动……
繁重的学业、忙碌的工作,幸福的亲子时光……
层层叠叠压汹涌而来。
最后定格在两年十个月发生的那一幕……
她控制不住了,喉咙崩裂,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痛喊:
“啊……”
小夭!
她的女儿!
她的女儿被掳走了!
怪不得后来苗瑛看自己的眼神,会变得那样复杂——她因她失了忆,就把那事瞒了过去,并没有帮她找小夭。
或者有找过,但查无结果,小夭就这样被放弃了!
怪不得苗瑛要找爱伦来催眠她,给她吃药,试图让她永远想不起来。
思及此,关雪晴只觉整个人疼得撕心裂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这是何等的讽刺!
当年,她母亲和父亲,被顶级的资本玩的团团转,想不到,时隔二十几年,她依旧逃不脱让人拿捏、肆意玩弄的命运。
哦,不!
在这个顶级的圈层内,人人都在勾心斗角。
稍有不慎,便是任人宰割的棋子。
聪明如韩朔,精于算计,照样深陷棋局,身不由己。
沉稳如苗瑛,步步筹谋,终究也有软肋、受人拿捏。
而她。
只是一个从小城走出来的普通人。
误闯这吃人一般的顶级角斗场,无依无靠,无势无援。
又怎么斗得过这群深耕算计多年的人?
纷乱的思绪在脑海不断翻滚着。
可极致的崩溃过后,她反倒一点点冷静下来了。
现在的她,三十岁了,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懵懂单纯、不经事世的小姑娘。
这几年,苗瑛亲自栽培她,带着她见了大世面,她已经可以很好地掌管威尔士大酒店,真正的独挡一面。
于是,所有情绪,很快被压了下来。
关雪晴的眼神,从混乱变成冷静,不过短短十分钟。
事已至此,慌乱无用。
事情要一步一步做。
眼下第一件事,要去确定韩朔的情况。
那个男人是在自己面前被撞飞的,是生是死,必须马上弄清楚。
她脑子里是这么想的,脚就开始行动了。
正要走出去,迎面卫椋走了进来,看到她醒了,很惊喜:
“苗总,您醒了……”
“你怎么在这里?”
关雪晴冷静反问。
“宁总打电话给杜助说他被车撞了,你晕倒了,杜助给我打的电话。然后,我又通知了归元少爷、乔木先生——”
“昨晚上他们都在,守了一夜,直到刚刚不久,他们才离开。”
“一个下午有课,一个公司要开会。我这就和他们说,你醒了!”
卫椋拿起手机要发微信。
关雪晴阻止道:“暂时不用发——宁总怎么样了?”
“头部受了重创,在隔壁昏睡,但问题不是很严重。就是肋骨好像断了一根……需要静养……”
还好!
没性命之忧。
关雪晴暗暗松下一口气。
“我肚子有点饿,你去百味食楼给我买一份海鲜粥过来,要现熬的那种。我去看看宁总……”
“要用保温壶存放,等宁总醒了,也能吃点……昨天是他救了我……否则受重伤的人就有可能是我……”
她细细叮咛了一句。
卫椋犹豫了一下:“我离开,您能……”
“我没事了!去吧!”
关雪晴吩咐完,抬脚往隔壁跑了过去。
推开门,果然看到韩朔睡得很沉,头部被白纱布包着。
一旁的监护仪,红光跳动,规律作响。
她静静立在床前,看着眼前这一切,只觉得恍然如一场大梦。
前一刻,他们还在闹离婚;后一刻,她在邮轮上被舍弃——
再睁眼,他们又重逢了,又纠缠到了一起。
想想啊,他们分开竟已近六年。
偏他没有另娶,还和她表白了,说什么很喜欢很喜欢她。
可如果真喜欢,为什么邮轮上弃得那样决绝。
还有今天在人行横道上,他不顾一切救自己,却在向她表明,他对她的感情,比她以为的要强烈。
可是,这也太自相矛盾了。
怀着说不出来的疑惑,关雪晴深深凝望着他,纤纤素指不由自主,就抚上了他的眉眼。
几年不见,他的脸孔,比起六年前多了几分苍桑,至于其他,好像一点也没变。
这一刻,她内心是无比困惑的:
他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感情?
是算计利用?
还是深情入骨?
正思量着,门开了,关雪晴抬头时看到韩娉芳走了进来,身边还跟着阿杜。
韩娉芳看到是她,双眸立刻放出惊喜的光芒。
“天呐,雪晴,你真的没死,你真的回来了……”
韩娉芳狂喜地跑了进来,绕着她团团转,语气当中全是难以置信,还伸手轻轻碰了她的脸一下。
“没错,是热的,活的,当年你是怎么从海里被救上来的呀!”
这两天,有件事早已在圈子里传疯:
都在说宁六爷的前妻,死而复生回来了,现在成了威尔士大酒店的总裁,而且人家还大大方方办了茶会,志在联姻。
只是茶会中途,她骤然离场,联姻一事无疾而终。
圈内人都心知肚明。
她若联姻,普天之下,能嫁的人,只可能是宁六爷。
所有人都听说过,宁六爷为了亡故的前妻守身已足足近六年,如今亡妻归来,他肯定志在必得。
韩娉芳人在港城,却因这件事,被人问了很多次,所有人都在好奇个中内幕。
为此,她曾联系过儿子。
儿子只说:“雪晴失忆了。我和她现在就像陌生人。妈,您什么都别管,也不要来打扰我们。总之,您儿子能不能娶上媳妇,在此一举!”
结果,昨晚上接到消息,儿子出了车祸,这不,她马不停蹄赶了过来。
一进门,竟看见了失踪六年、早已被认定离世的关雪晴。
“韩阿姨,我还有事,麻烦您照顾他吧!”
关雪晴平静让位。
她此刻记忆尽数复苏,满心纷乱,非常需要独处,以理清所有前尘过往。
“雪晴,你是不是还在怨当年邮轮上的事?”
“那天,阿朔以为你已经坐飞机离开,才做了那样的选择。你千万别怨他。”
“当时阿朔的视频画面里,看到的只是你的照片,根本不是真人。”
韩娉芳看着关雪晴淡漠疏离的神色。
再听她客气生分的一声“韩阿姨”。
瞬间笃定,她已经全数恢复记忆了。
她急忙开口,主动道出当年邮轮事件的隐情。
同为女人,她无比清楚那种滋味:生死绝境,被挚爱之人放弃,是剜心的痛。
偏偏自家儿子心心念念这么多年,执念全在这女孩身上。
她必须第一时间,替儿子澄清辩解。
关雪晴瞬间恍然明白,困扰了她多年的心结,算是被解开了。
但是,如果当时,韩朔看到的是活生生的她,他又能怎么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