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京城。
苏梵又梦到曾经让她产生严重心理阴影的画面。
血雨与爆炸循环往复,回忆与现实真假莫辨。
少年单膝跪在她身前,垂着眼看不清情绪,用指腹摩挲着她沾满血污的脸庞。
“别去,你跟我走。”她想抓住他,手指却只捞到一把雨林潮湿的风,“太危险了……”
“睡一觉醒来。”少年嗓音低哑,洇着浓郁的血锈气息,“明天你就平安到家了。”
他把冰凉的嘴唇贴至她鬓发间,仿佛要在周遭强烈的血腥、泥泞和消毒水等种种异味中采撷她身上干净的味道,永远铭刻在骨髓深处。
“如果我死了,好好活下去。”
昏暗和极度虚弱中,苏梵什么也看不清。她感到滚烫的液体滴在自己鼻翼,沿着面颊滑落至地面。
她分不清那是谁的泪水。
少年模糊的轮廓在血与硝烟中幻化、拉长,最终与男人清晰的身影重叠。
男人低头吻了吻她的眉角,决然起身,向丛林深处走去。
苏梵望着他的背影,喊不出声,喉咙像灌满了碎玻璃,呼吸都割得她五脏六腑渗血。
男人犹似满身鲜血却肆意横行的荆棘,头也不回地阔步往阴鸷黑暗走去。
那只根骨修长、坚定而伤痕横生的手,再次穿越纷飞战火与生离死别,在她灵魂深处留下印满鲜血的指印。
“不要,周津赫……”她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周津赫!”
苏梵猛然惊醒,大口大口的喘息,双眼失焦,尚未从噩梦的冷汗与惊惧中抽离。
枕畔一片濡湿。
她坐起身,摸出手机,颤抖着指尖划开相册。里面只有廖廖几张他的照片。
男人孤寂立于露台,细碎湿黑发零散落在眉眼间,浓雾缭绕间有种颓靡堕落的性感。
奇异的是他并显浊世的乌烟瘴气,反而自带隔岸观火的凉薄与冷醒。
苏梵长睫低垂,睹照片思人,仿佛有只手伸进她的胸腔里猛然攥住心脏,教她无法呼吸。
她按着心口,钝钝麻麻的绵长痛感似如钝刀割肉,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清晰。
苏梵深呼吸几下,切换聊天界面。
季霜空认识金三角地区的几个独立记者和非政府组织的人。
苏梵请她帮忙查最近泰缅边境有没有异常的爆炸或枪击事件,或者哪里发生了动荡动乱。
*
基地指挥中枢。
军医站在监控墙前,双手死死撑着操作台:“找到没!”
“没……”负责追踪的技术员声音发虚,额角沁出细密的汗,“信号在东南方向出现过一次,但只持续不到两秒就消失了。我们的热成像扫描整片区域,没有捕捉到对应的生命体征。”
“他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从核心区杀到外围,烧掉配电室,废去整条通讯链。你们现在告诉我,23个小时只截到两秒的信号?”
满室顿时噤若寒蝉。
“都哑巴了。”军医直起身,“还是说,你们连开口的胆子都跟着配电室一起被炸没了?”
“所有岗哨已经进入最高警戒,巡逻队正在以信号点为圆心扩大搜索范围。”副官硬着头皮上前,“无人机在雨林上空的能见度太低,热成像受树冠和地表湿气干扰严重,但我们已经调卫星遥感,最快还要四十分钟才能覆盖到位。”
“四十分钟够周津赫横穿整片雨林,再坐下来吃顿饭,然后拍拍屁股走人。你们是觉得我太有耐心,还是嫌他的速度不够快!”
没人敢接话,纷纷冷汗涔涔地低下头。
军医的面容阴沉仿佛要滴出水,戾气横生:“还不滚去找人都站在这里干什么,都杵在这里等他送上门吗?一群蠢货。”
养的全是没用的东西。
……
陈桦生赶到泰缅边境苦寻三日,穿过系列伏击圈,被何焱等人截下。
何焱本不欲理会,但陈桦生主动提出加入。
踌躇再三,何焱还是答应了。
直升机上。
何焱一身丛林迷彩,正用战术平板比对周津赫发回的定位与基地实际地形。阿炜则拿着望远镜,俯瞰基地周边的地形。
耳机陡然响起嘈杂声,紧接着传来好学生式的提问:“各位,我有一个问题。”
“周津赫会不会已经出事了?”陈桦生担忧问。
“陈sir,你追了老大那么久,应该比我更清楚他的命有多硬。”何焱轻轻松松的调子,“就凭那帮垃圾渣渣,老大就算被困十年也死不了,顶多折条胳膊断条腿,在里面生儿育女都不带耽误事儿的。”
陈桦生:“……”
缺胳膊少腿好理解,生儿育女是什么?
何焱笑容灿烂,活像尊笑面佛:“安啦。阎王爷见到老大都嫌麻烦,唔肯收嘅。”
陈桦生其实很想问问为什么不求助官方力量。
可转念一想,周津赫信不过任何人。
这些年在港岛,他表面上经营着君柏会所,暗地里早已把触角伸到境外。湄公河有他的货船,边境原始森林有他的安全区,自治武装军需补给线上都有他的股份。
他不站任何一方,哪一方都离不开他。
势力版图早已远超傅家养子的边界。
陈桦生望着机舱外翻涌的云层,忽然觉得自己追查十几年的周津赫,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冰山露出海面的一角。
“即将到达基地。”驾驶舱里传来提示,“三分钟后跳伞。”
“所有人最后检查装备,跳伞后按c方案集结,三号点设第一集结线,五号点做备用。”何焱收敛玩笑的声音从耳机响起,“地面可能有电子干扰,通讯一旦中断,各自为战,以火光和枪声为号。重复,以火光和枪声为号。”
所有人立刻扣下面罩,等待跳伞指示灯亮起。
却不料下方墨绿色雨林骤然窜出两道炽白火光,肩扛式防空火箭拖着猩红的尾焰直扑编队,机舱内的警报器同时疯狂嘶鸣。
最前面的直升机紧急抛射红外诱饵弹,一团炽白的强光在夜空中炸开,将两枚火箭弹引偏。
但第三枚火箭弹自侧方树冠下蹿出,命中了中间那架直升机的尾桨。
金属爆裂声和火光同时炸开,直升机机身剧烈抖动,随即开始失控旋转。
“尾桨被击中!失去平衡!”飞行员的吼声自耳机内传来,夹杂着尖锐的仪表警报声,“所有人准备跳伞!”
阿炜一把抓住舱门,打出立刻跳伞的手势。
下一秒,十几名武装人员全部跃出。两架直升机在火光中急速坠落,旋翼徒劳地切割着空气,机身于半空轰然解体,碎片裹着火焰直砸进雨林。
轰隆两声巨响震得地动山摇,大片的树冠被砸穿,腾起滚滚黑烟。
何焱所在的指挥机在最后关头被飞行员强行拉平机头,猛推操纵杆,最终像只断翅的巨鸟,斜斜栽至山谷间的树林中。
险峻边境上空数道身影迅速蹿过,落入山林,被层层树冠吞没,落地悄然无声。
不到三分钟,所有人安全空降至原始森林。
“丢,边个扑街佬专打老子的飞机!”何焱单膝跪地,呸呸两声吐出树叶。
阿炜面无表情道:“那是你长得太显眼,下次套个麻袋再上飞机。”
“套麻袋怎么让对面看清你爸爸的英姿?”
雨林在阴森夜色中绵延无尽,树冠层叠如盖,地面则为半尺厚的腐叶与烂泥,踩上去如同软滑的兽皮。
通讯电台仅余沙沙的电流噪,调动备用频段,尽数被干扰信号铺满。
“是便携式电子干扰装置,覆盖范围大概二十公里。”
负责通讯的队员凑过来,“配合防空伏击一起用的。我们的通讯电台自动切入了抗干扰模式,但对方在多个频段同时压制,短时间内没办法恢复。”
“多久。”何焱问。
“两个半小时左右,也许更短。有高处做接地天线的话。”
“直升机呢。”
“三小时以上。对方有防空火力,干扰消失前进来就是活靶子。”
也就是说,接下来至少三小时内,支援直升机无法进入,所有电子通讯中断。
对方显然经验丰富,先打掉空中支援,再切断地面通讯,把所有人都逼进雨林的盲区里。
“三小时,够老大吃顿宵夜了。”
何焱抬头望眼树冠间隙的天空,迅速辨清方位,朝着夜色深处挥手:“按c方案集结。三号点,走。”
雨淋在夜色中广袤绵长,通向尽头起伏的荒野,以及更远处浓墨般化不开的空虚和黑暗。
待他们找到周津赫的位置时。
男人倚靠在哨站外墙的豁口处,不紧不慢撕开巧克力的包装纸,丢进嘴里。
左肩的血已经浸透半边衣襟,他却浑然不觉疼痛似的,拧开不知哪儿顺来的矿泉水,慢条斯理清洗左手无名指的戒指。
他身形硬朗颀长,立于黑夜中,孤寂沉稳,风将黑色短发吹得凌乱。
陈桦生早就认定周津赫走错路。后来他进重案组,查周津赫查得越深,越觉得自己是对的。
高岭之花堕落成三教九流,在权贵圈里左右逢源的,能是什么好东西。行事狠厉替傅家卖命的周先生,心里又能装着多少正义。
可此刻,陈桦生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瞎子,喉头难以遏制发紧。
“周生。”
周津赫俊脸毫无情绪波澜,仍然是那副懒散阴郁的神色:“陈sir,好久不见。来抓我,还是来收尸?”
“对不起。”陈桦生羞愧难当。
“追了我十几年,就为说这三个字?早知道这么没劲,我该早点让你抓到。”
周津赫将巧克力包装纸揉成团,随手一弹。遂摸出枚指甲盖大小的芯片,按进陈桦生掌心。
“加密频道发给郭志荣,他知道怎么做。”
陈桦生攥住芯片:“光靠港岛警方,够吗?”
何焱抱着狙击枪从树冠上滑下来:“军医今晚把自己压箱底的东西全掏出来了。”
清道夫小队、吴老大的边境雇佣兵和缅甸地方军借调的重火力排等。犯罪集团的靠山不止泰缅边境,曼谷三家地下钱庄,仰光两个码头,港岛两个警队高层,还有在律政司挂十多年职的太平绅士。
太平绅士不光出钱,还提供港岛到曼谷的洗钱通道。旗下有个空壳公司挂着慈善基金的名头,专门给集团在港岛的产业输血。
“曼谷的钱庄我们的人清理了,账本和数据全部打包送去国际刑警驻东南亚联络处。”阿炜跟周津赫汇报,“仰光的两个码头,老板一个小时前被地方武装部的人带走了。港岛那两个高层,飞机刚落地曼谷就被Ncc的人接走了。”
陈桦生瞳孔一缩:“Ncc,跨国犯罪调查局,他们怎么会介入?”
“陈sir,你不会以为老大这些年都白干啦?”何焱没心没肺地笑。
Ncc东南亚区的副专员三年前欠周津赫一条命,国际刑警驻曼谷的联络官妹妹是周津赫从金三角捞出来的。
更别说湄公河上跑的货船有一半挂着周津赫的旗,以及苏梵提供的国际资源。
“也包括傅家?”陈桦生若有所思问。
“不知啊。”何焱耸耸肩。
周津赫冷薄凉漠道:“傅家那点东西,跟我没关系。”
陈桦生乍然醒悟。
周津赫蛰伏傅家,以此来做全天下最不起眼的壳。内里藏着的,是足以动摇金三角地下秩序的恐怖能量。
不容陈桦生开腔,枪声紧接着从三个方向同时炸开。
枪声又狠又准,陈桦生才真正见识到对手的可怕,而且是在对方的雨林主场。
周津赫在枪声响起的瞬间,人已经不在原地了。
陈桦生还没看清他的动作,男人已经跃上哨站侧面一段坍塌的矮墙,再凌厉纵身翻上更高处。
男人面不改色拔枪上膛,身后烟雾已经散开,头都没回地朝着北侧密林中的那几道黑影连开数枪。
枪枪咬肉,不留活口。这样近距离的射击,于他而言毫不费力。
“何焱,你带两个狙击组去东南制高点,把他们的重火力钉死。阿炜,带队从西侧抄,我不让你停就不准停。”
“老大,你呢?”何焱兴致勃勃问。
? ?明天就见面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