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行程,周宝音都有点心不在焉。
她一会儿攥紧媛儿的小手,一会儿又用自以为无人能发现的目光,轻轻扫一眼赵承凛。
赵兄不是无的放矢的人,他把她类比女子,肯定是发现了什么猫腻。
可她是哪里露了破绽,她至今都想不明白。
这才是最坏的情况!
只要一想起赵兄知道了她的真实性别,周宝音就头皮发麻。
但她又控制不住的想,许是她想多了呢?
许是赵兄根本没那个意思,只是随口打趣了一句呢?
何必自己吓自己?
但是,自我安慰并没有什么作用,该心慌还是心慌,该无措还是无措。
心慌无措时,走路就没看路,然后和从拐角走来的一个老者迎面撞上了。
几乎是撞上第一时间,周宝音就赶紧后撤,拱手,道歉。
但是,等抬起眼看清楚面前老者的相貌,周宝音心中忍不住咯噔一声。
眼前的老者年约五旬,他身材干瘦如同干尸,眼神凶戾如同鹰隼,长着鹰钩鼻,看起来就不是善人。
他眉毛脱落,面发紫泡,露出来的脖颈和手部的皮肤上,有非常明显的藓块。
那斑斑点点,若只是零星出现几个,尚在人可以忍受的范围。
但老者身上太多了,密密麻麻,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几乎全是这样黑褐色的物状。
这也就是周宝音是做大夫的,习惯了病人身上奇形怪状的东西;要是旁的人……没见周围百姓全都避着老人走,只当他是异类么?
“对不住您了,我走路出神,可有撞疼您?”
赵承凛将周宝音拉过来,自己直面老者。
方才出事时,媛儿正指着另一侧摊位上,散发着刺鼻香味的香料,询问这些可否入药。
真就是他一个眨眼的功夫,这边出了事儿。
“市场上多大夫,您若身体不适,我请个大夫过来给您诊脉。”
说话的是赵承凛。
赵承凛话说得云淡风轻,但看清楚老者的五官轮廓后,瞳孔忍不住微缩。
别人许是不认识此人,他却认识。
鞑靼王呼延灼手下有三大将,其一乃是其同母胞弟,也是鞑靼的左贤王,名呼延劼;其二乃是鞑靼的豪族,名阿鲁达;其三是其妻舅,出身也是鞑靼的望族,名叫孛儿只斤。
阿鲁达与孛儿只斤在四年前突袭平朔,平王父子腹背受敌,又犯了狂妄自大的毛病,落入两人的陷阱。
最终平王父子侥幸存生,周宝音的父兄却为救平王父子战死沙场。
他闻讯前去救援,将孛儿只斤斩于马下,阿鲁达却顺利逃出,保下一命。
后来暗卫传来书信,阿鲁达战后回到鞑靼,被鞑靼王重惩。
他本人也不知什么缘故,身上起了疠风。
疠风也叫“大风”“癞病”或“大麻风”。此病有极大的传染性,被古人视为极恶之症。
时人多认为,患上疠风之人,乃是遭受了天地间阴戾浊恶之邪的侵袭。
此非不治之症,但因为病机复杂,疗程漫长,且极易复发,想要治愈,极为棘手。便是宫里的太医,面对这种病症,以及不配合的病人,也时常没有办法。
眼前之人,毫无疑问就是阿鲁达。
他易容乔装过,但身上的“疠风”无法遮掩,将他的身份暴露无疑。
阿鲁达来此,八成是来求医。
他如今在鞑靼处境艰难,此来必定轻车简从……
赵承凛和周宝音打量阿鲁达的时候,阿鲁达也浑身紧绷地看向面前的男子。
此人给他一种凶煞之感,与他对视,好似被凶兽紧盯。
此人是谁?
看身形,为何有几分熟悉之感?
“只是撞了一下罢了,令兄弟无心,我亦未曾受伤,不必在意,暂且别过。”
互市的地方距离安西大营仅十里地,阿鲁达不想惊动靖北王,此来只带了少许人手。
他为求医而来,没准备惹人注意,大事化小就好。
两厢颔首,各自别过。
周宝音都走出去两步了,忍不住又凑近赵承凛:“那人身上的疠风,不好治。他现在病到末程,若不尽快医治,怕是性命难保。”
赵承凛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知道那是什么人么?
什么话都说!!!
赵承凛回头看一眼,就见阿鲁达等人已经走远。
周宝音温热的呼吸扑洒在他掌心,嘴唇丰润的触感,舔舐着他的皮肤。
他掌心微痒,心头发颤,浑身悸动难当。
若再不放开她,就要失态了。
赵承凛将人松开,俯身低声与她说:“那人行伍出身,随身携带的亲随杀气浓重,身周最少潜藏五六名暗卫。他腰藏利剑,右手虎口处有厚茧。观其面相,此人乃大奸大恶之辈,你身弱位卑,莫要轻易与之接触。”
周宝音:“……我没想与他接触啊。我就是想事情入了神,不小心碰了他一下而已。”
“是我说错了话。你以后在外边,定要谨言慎行。你是大夫,那人又重病在身,不出意外,他此番该是求医而来。那人不好相与,若找上你,你治是不治?若插手治疗,效果达不到他的预期,又该怎么办?视人命如草芥之辈,莫要轻易与之结识,日后行走在外,更要小心祸从口出。”
这可都是金玉良言,周宝音知道好赖,赶紧点头应好。
也是这一番对话,让刚才被赵承凛点破身份的慌乱,全都褪去,两人又重新走到一块儿,带着媛儿去看药材。
卖药材的摊位集中在一起,此处有回春堂,杏林春,清风医馆,采芝斋,万全号等。
各个摊位上,或摆着品相好的药材,或摆着药丸,药膏,药酒等物。
能被这些颇负名声的大商号拿出来的东西,那自然不是凡物。
药材俱是极品不说,炮制的也讲究,该是出自老师傅之手,让人见之心喜。
药丸、药酒等物,有意购买者,可略作品尝。
周宝音上手了,轻轻的在药丸上剐蹭了一点,放进嘴里。然后,她不得不服气。
能打出名声的这些医馆,确实都有好几把刷子。
但她医馆中的东西也不差。
若是两者有差别,也只差在名声。
但她名声不显,却可以在价钱上做出让步。
不知道牺牲一部分利益后,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商行。
周宝音身上带了大笔的银子,她也是个爽快的,看重了某样药材,直接与掌柜的商谈,短短一个时辰功夫,她就谈成了三个订单,银子花出去好几千两。
除了购买成品药材,周宝音还买回去一些她感兴趣的药丸。
有一家卖“开窍丸”,据说能让神智混沌的孩童开窍;若是长期服用,还有耳清目明、醍醐灌顶的功效。
另有一样八毒赤丸,听说使用八毒所制,能治愈妇人“妄言妄见”和“附邪”之症。
大夫么,不能闭门造车,看见感兴趣的就了解了解,学习学习,指不定哪一天,就来了灵感,研制出了新药。
这两样药丸买的少,总共也就买了五六瓶。
这相当于零售了,价格就要的贵。
但无所谓,总共也就几十两银子,周宝音会在乎?
转完了感兴趣的摊子,买完了想要的药材,周宝音感觉热了。
抬头一看,太阳都快跑到正南方了,这是正午了,怪不得又累又饿。
周宝音正想说“回吧”,结果视线一转,就看到了距离他们很远的那个疠风老者。
老者站在清风医馆的摊位前,由着老大夫帮他诊脉。
大夫不知说了什么,老者沉下了脸,面露凶戾之色。
赵承凛搭上周宝音的肩膀,带她转到跟前:“不早了,回城用午膳。”
“可媛儿还没怎么转。”
媛儿看着被爹爹提在手里的东西,其中有大量的玻璃制品,好些首饰绫纱,再有就是奶酪和羊毛制的毡毯。
他手中被塞满了,以至于媛儿只能牵着他的衣角。
媛儿心满意足,“今天就这样吧,咱们先回。等过几日,得闲了,咱们再过来。”
赵承凛说:“爹爹只有今日有闲暇,之后你再来,爹爹就陪不了你了。你看是让你几位伯父陪你来,还是我让九歌过来保护你。”
“那还是让我大伯二伯陪我吧,九歌叔忙,我不能耽误你们的大事儿……其实我也不是很想来第二次。天太热了,人挤人,走在路上,全是汗腥味儿和牲畜身上的味道。”
其实哪里是牲畜身上的味道,明明就是西域和鞑靼的客商,长期使用牲畜和奶制品,又不经常洗澡,身上就有了一种温热、厚重、略带粘腻的腥气。闻起来像是被体温捂热的皮子,和炒熟的葵花籽油混合的味道,隔老远就能感到一股热浪腥。
这也就是周宝音和赵承凛身上的气息清爽宜人,媛儿可以时不时贴着他们的衣襟,“安慰”一下她的小鼻子,要不然,她早跑了。
几人说着话就往外走,经过老者身旁时,他随身的亲随不善地看着他们一行人。
就连老者,察觉到身后的动静,都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又收回视线。
“您这情况,短期内我们根治不了。您心焦肺燥,最重要的是调节情绪……”
后边的话,几人就听不见了。
他们走出市场,走到停放车辆的地方,凭牌子取走了马车,回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