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这站了一阵，然后走了。走的方向是矿道更深处，不是回机房的。」
老魏把冷却液罐子换到另一侧肩膀。
「机房外面这条支矿道再往里走只有一条死路，当年老冯封掉的，这人进去干嘛。」
苏夜澜蹲下来把保温箱放在鞋印旁边。
菌丝从密封条缝隙往外涌，碰到鞋印边缘的冻土时轻轻颤了一下。
菌丝没有攻击，没有缩回，只是裹住鞋印边缘的一小块冻土，在箱盖内侧编出一个极小的标记。
三个并排的齿轮，和酒店系统标识完全不同。
「这不是玩家的鞋印，也不属于管理者编号。」
商鹤吟从通讯频道切进来，观测台屏幕上没有捕捉到任何异常的生命体征信号。
「能进这条矿道的只有系统层面的存在，权限至少在总经理那个级别，但他没有步行穿过矿道的记录。」
苏夜澜站起来，她把保温箱换到左手。
「先去溶洞，六层密码还剩最后一层，那个人站了那么久，如果他动了种子文件，冷却塔的功耗数据早就跳了。他没动，说明他在等。」
老魏把冷却液罐子扛稳，一行人继续沿着矿道走。
老赵收了矿灯，在机房那头的监测面板前坐下。
他把监测频道接进小队通讯。
穿过机房外墙的砖墙豁口时，苏夜澜忽然停了。
砖墙上多了一样东西。之前撬开的砖缝里嵌着一小块冰晶矿碎片，碎片表面用记号笔写了几个字。
总经理专用劳保靴发放记录：一双，二十年前。
字迹和冷却塔硬盘标签上那行别删一模一样。
「老魏，你写的？」
「是我写的，刚才搬冷却液罐子的时候顺手塞进去的。」
老魏没回头。
「这排鞋印不是今天踩出来的。二十年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重新出现一次。每次都是同一个方向，同一个位置，站一阵就走。我在冷却层守了多久，它出现了多久。」
苏夜澜把那块冰晶矿碎片拔出来放进口袋。
她迈过砖墙豁口时回头把这句话丢给了商鹤吟，然后她推开溶洞入口那层半融的冰帘。
晶核还在原地，外壳比上一次剥离结束时更薄，暗金色几乎完全褪去。
溶洞正中央，晶核旁边，站着一个人。
酒店管理系统制服，袖口卷到肘弯，黑色劳保靴踩在冻土上。
总经理把手里那块看完的冷却液压力表搁回老魏的备用零件箱里。
「来了，比我想的早。」他抬头看苏夜澜。
「群里的消息收到了？」
「鞋印是你的？」
「是我的，这二十年每隔一段时间来一次，你们系统检测不到我走路。」
他把袖口放下来。
「我不是来阻止剥离的，我是来送密码本的。」
「密码本？」苏夜澜把保温箱搁在晶核旁边的冻土上。
「后三层的？」
「对，六层密码本，前三层是聂清手写的加密锁，用的是冯远志矿上笔记里的旧符号。你们已经剥完了。后三层是系统自动迭代算法生成的，你们的母树审核层可以拦截它的密钥更新请求，但解密需要原始种子码。原始种子码不在系统数据库里。」
总经理把冷却液压力表从备用零件箱上拿起来又放回去。
「在我核心代码里，聂清在初代开发时把这组种子码封进了系统生成的第一个诡异管理者的底层协议。我是第一个。她设计我的时候就把后三层密码本锁在我体内了。」
商鹤吟的声音从通讯频道切进来。
「观测台正在调取总经理的核心代码结构，他的底层协议确实有一组被标注为系统预留的加密数据。数据加密方式和种子文件后三层完全吻合。」
苏夜澜盯着总经理。
「条件？」
「三个。」
总经理把卷起的袖口放下来，拍了拍制服上的冰屑。
「保留酒店诡异的基础薪酬制度，保留七区诡异管理群和诡异跨楼层活动权限，保留诡异管理者在新手村的探亲假。这三条写进系统底层协议，和母树审核层平级，不得被任何后续规则覆盖。」
「就这些？」
「我是酒店总经理，替所有诡异站在这跟你谈判。缝哥天天喊探亲假，他喊了那么久，群里没人理他。我不能不理。」
苏夜澜打开面板。
母树审核层同步接收到新协议草案，菌丝从保温箱涌出来沿着桌面铺到晶核外壳上，在最后一层密码碎片旁边编出一行极小极细的字。
审核通过。
补充条款：诡异管理者探亲假期间不得在探亲目的地主动触发攻击模式。
违反者自动遣返原楼层，并扣减当月绩效积分。
总经理看着那行字，然后笑了。
「缝哥会骂的，但扣积分比扣工资强，我替他签了。」
他把手掌按在晶核表面，五指张开。
暗金色密码碎片从晶核外壳内部倒流出来，顺着他的手指攀上手腕，钻进制服袖口。
暗金色光芒沿着他颈侧的血管纹路往上走，在他瞳孔深处闪了一下。
「第一层种子码：冯远志的矿坑编号。第二层种子码：江浸月的注销日期。第三层种子码：聂清按了二十年闭锁开关的那台终端机序列号。」
总经理把手掌从晶核表面移开。
最后那片密码碎片在菌丝的牵引下彻底脱离晶核外壳，碎成了暗金色的粉末散在溶洞地板上。
晶核完全碎裂，种子文件删除。
母树被剥痛过的所有花苞在同一刻重新绽放。
花瓣上那些焦痕从边缘往内逐层愈合，花谢之后枝干上结出了极小的果实。
暗金色外壳，表面布满极小极密的结晶颗粒，和冰晶矿脉深处的原生晶矿完全相同。
苏夜澜摘下一颗果实放在掌心，外壳微温。
老魏把机械义肢的储存格打开，接住了苏夜澜递来的果实。
储存格合上以后他低头盯着自己那半截生锈的金属膝盖，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老魏把储存格合上了。
他低头盯着自己那半截生锈的金属膝盖，眼泪顺着鼻梁两侧往下淌，滴在义肢的散热格栅上，嗞一声蒸发成极细的白雾。
苏夜澜没有递纸巾，没有拍他肩膀。
她把保温箱搁在晶核残骸旁边，菌丝从箱盖缝隙往外涌，裹住地板上那些暗金色粉末，一粒一粒收进母树的代谢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