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玉瑛,度支副手,奉燕王殿下之命核对上个月粮草账目,有个数目想找你核实一下。”
她把账册翻开,手指点在那一页上。
“上个月初八,你从盐库领了八十斤盐,初五刚领过四十斤,三天之内又领八十斤,你们火头军用得了这么多盐?”
王老蔫眼中的凶狠之色更加浓厚。
“你管得着吗?我们火头营管多少人的饭你知道吗?拿支笔在纸上划拉划拉就想来找我的茬,一边待着去。”
他把劈好的柴火拢到怀里,转身就要往灶房里走。
沈玉瑛挡在他面前,她的个头才到王老蔫胸口,眼神却坚定至极。
“我不用摸灶台,我只需要看数字,你三天领一百二十斤,多出来的盐,去哪了?”
王老蔫他把怀里柴火往地上一摔,柴火散了一地。
他往前逼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瞪着沈玉瑛。
那样子似乎恨不得将她彻底撕碎。
若是一般人定然被吓得浑身战栗。
他双虎目都要突出来,发狠道:“女人,你新来的,不懂规矩,军中各处,谁没个手紧的时候,得罪人多了在军营里混不下去,你要是识相,现在转身走人,我当你没来过。”
沈玉瑛冷笑道:“军中规矩我只认一条,账目不对就要查,你私藏也好,倒卖也好,数目有出入我就必须问清楚,你想现在说,还是跟我去军法处说?”
沈玉瑛竟然寸毫不让。
王老蔫一把攥住她肩膀上的衣襟,把她整个人往前拽了半步。
沈玉瑛仰着下巴,她知道此人不敢打她。
如此这般,只是想看一看她会不会怕。
他捞起一只装满了脏衣服的木盆,塞进她怀里,里面泡着伙夫们换下来的脏褂子。
“你以为你是谁?老子在这儿劈了三年柴,你算哪根葱,还敢威胁老子,你既然这么爱管闲事,先去把衣裳洗了。”
他松开她的衣襟,这人根本不敢跟她动手,只是在吓唬她而已。
沈玉瑛抱着那只木盆,她感觉到周围几个伙夫都在看她。
那些人的脸上写满了戏谑之色,似乎想看这女子痛哭流涕的样子。
可沈玉瑛这却完全没有一丝变化。
她把木盆搁在地上,把盆往前一推,推到王老蔫脚边。
“我是度支副官,不是来给你洗衣裳的,这盆衣服,你自己洗。”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篝火烧得噼啪响,远处马厩里传来战马偶尔的嘶鸣。
来到营房后,她把刚才那本账册重新翻开。
她把折角的那几页和夹了纸条的地方从头又看了一遍,站起来推开了冯度支的房门。
脑中已经将所有的信息连成一块,既然冯度支交给她这些事,想必已经查明白了,只是想看看她会查到什么程度。
冯度支正坐在灯下写公文,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沈玉瑛那双眼睛里的光比桌上的烛火还亮。
“冯先生,盐库的出入登记还有一处疑点,初八那笔账,火头军有没有可能在运输途中被抽走了一部分?或是盐库入库时就有短缺?我想明天去盐库核查一下入库单。”
冯度支看向沈玉瑛的眼神,认真了不少。
“盐库在老城墙根下,管库的是个姓杨的老库头,脾气比王老蔫还大,你要去查他的账,他多半要骂你。你准备怎么跟他说?”
“我先拿入库单逐批核对,多出来的盐不可能凭空消失,如果两处都找不出来,那就是入库时记错了数目,或是被人抽走了一部分,上个月初五那批入库的盐是随哪趟粮车一起到的?押运官是谁?验收画押的是谁?把这些理清楚,就知道那八十斤盐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冯度支从抽屉里翻出一叠入库单递给她。
“入库单都在这。明天你去盐库,带上这个。”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度支官的腰牌,搁在桌上推给她。
“这是度支腰牌,见了牌,他不能不让你查,不过别指望他给你好脸色,在军营里,一个生面孔去查老人的账,人家能给你好脸才怪,你自己留神。”
沈玉瑛接过腰牌,冯度支一直紧盯着她,开口道:
“今天火头营的事我听说了,王老蔫让你洗衣裳,你把盆推回去了,做得对,在军营里第一回被欺负,如果软了,以后谁都敢踩你,不过你得罪了王老蔫,他往后肯定还要找你麻烦,你不怕?”
“我得罪一个王老蔫,总比将来军粮短缺、追查失职牵连一串人要好。”
冯度支并没有在说什么,而是留下一句:“明天早上去盐库,出了岔子别来找我哭。”
第二天一早,沈玉瑛把那叠入库单揣在怀里,穿过校场朝老城墙根下的盐库走去。
盐库是一间半地下的土坯房,门口堆着装盐的麻袋,地上撒着一层白花花的盐粒。
一个五十出头的老库头正跷着脚坐在门口,手里端着把紫砂小壶,对着壶嘴滋溜滋溜地喝茶。
他长了一张瘦长脸,看人的时候眼珠从下往上翻。
看见沈玉瑛走过来,眯起眼上下打量了她两圈。
“干什么的?”
“度支副手,来核对上个月盐库出入账。”
沈玉瑛把腰牌从袖口里掏出来,举到他面前。
杨三泰看都没看,继续端着茶壶滋溜滋溜地喝。
“核对什么?我这儿每袋盐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没什么好核的。你一个新来的,别在这儿耽误我工夫,去去去……”他像在赶一只停在桌沿上的苍蝇。
沈玉瑛在他对面的木箱上坐下来,把账册和入库单从怀里取出来,摊开。
“上个月初五,盐库入库精盐两袋,每袋四十斤,入库单上有你的画押,初八,火头军王老蔫从你这里领走八十斤盐,领条上也有你的画押,我核过了火头军那边的领条,初五他刚领过四十斤,三天之内又领八十斤,数目不对,所以我来问你,初五入库的那两袋盐,到底是多少斤?初八王老蔫从你手里领走的,又是多少斤?”
杨三泰脸沉了下来,他站起身,走到沈玉瑛面前,俯视着她。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账上有问题?我杨三泰在这儿管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出过差错,你个小小女子,拿支笔就想来翻我的摊子?我告诉你,初五那批盐就是两袋八十斤,入库单上写得清清楚楚,初八王老蔫领了八十斤,领条上也有画押。数目对得上,没什么可查的,你赶紧给我出去,别在这儿搅乱我的活。”
沈玉瑛从怀里抽出那张入库单,举到他面前。
“初五那批盐是随北城粮车一起到的,押运官是张百户。同批运进来的还有面粉两百斤、豆饼一百斤,面粉和豆饼的入库单都在,面粉两百斤,豆饼一百斤,盐两袋,每袋四十斤。面粉入库后第三天就拨给了北营,出库单上有北营司务的画押。豆饼当天就拨给了马房,出库单上也有马房领料的签收。唯独这两袋盐,入库之后没有拨给任何一营,初八直接被火头军一次领走八十斤,军中每人每月耗盐不到一斤,他管的灶房满打满算不到八百人,一个月四五十斤足够,八十斤盐,够他们吃两个月,他为什么三天之内领一百二十斤?多出来的盐去哪了?”
真不是沈玉瑛计较,这是她的职责,而且,盐在行军打仗中有多重要,谁都知晓。
杨三泰嘴角往下撇着,额角有根青筋突突地跳了两下。
他狠狠瞪着沈玉瑛:“小娘子,你别血口喷人,你这些乱七八糟的数目从哪翻出来的?我管盐库这么多年,别说八十斤盐,就是八百斤盐也没出过差错,你一个连度支官都算不上的副手,敢在我跟前指手画脚,信不信我现在就去军法处告你诬陷!”
沈玉瑛没有接话,她最后望了他一眼,心中已然知晓。
她走回营房,在冯度支对面坐下来。
“冯先生,查清楚了,火头军王老蔫说他初八只领了四十斤盐,是盐库杨三泰让他记成八十斤,杨三泰心虚了,他一个管盐库的,不是会倒卖精盐的主儿,做这种事风险太大,他冒这么大风险做假账,多半是被人逼的,这几十斤盐去了哪里,要往上查,盐库的上司是谁?”
冯度支把毛笔搁在笔搁上,眼皮也没抬:“粮草辎重统归管粮同知调度,管粮同知姓马。”
“账册上不止盐这一处疑点。箭头入库记了一万支,出库变成一万两千支,平白多出两千支,多半是把缴获的旧箭混在里头充数。”
冯度支坐在灯下,把沈玉瑛摊在桌上的账册从头翻到尾。
她用蝇头小楷写在页边的备注,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女子心细如尘,而且有胆有识。
不仅能以最快的速度查清楚这让人眼花缭乱的繁多账目。
还敢于站在那些比他高壮许多的男子面前,据理力争。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她把盐库、火头军、入库单、领条之间的关系用几条竖线连在一起,旁边写了一行字。
盐两袋入库后未拨任何一营,初八直接被火头军领走八十斤,疑为虚开领条。
最后得出的这结论,与自己所查到的不谋而合。
他认真地盯着沈玉瑛,沉声问道:“你在苏州铺子里做账,做了几年?”
“从我父亲去世之后,铺子里的账就是我管,做了三四年。”
“难怪,这几处疑点,你是一天之内查出来的?”
“昨天一下午核对账册,折角做标记,今天先去火头营,再去盐库,把入库单和领条对上了,数目不对,经手人的说辞对不上,就带回来给您看,只是目前查到的还只是经手人这一层,他们上头还有人,马同知那边,我暂时没有证据,不能贸然去问。”
冯度支紧紧盯着沈玉瑛。
这小女子有两下,不仅能很快查到这些信息,而且还不会去挑战自己够不到的权限。
她很聪明,而且鲜少有女人会来到这军营之中做度支,她不光有能力,还有决心。
“我在这干了这么久,从来没有人能在两天之内把这几处疑点全揪出来,你一个新来的女子,竟然能把他们问得哑口无言,王老蔫说他当时把一盆脏衣服塞你手里了?”
“塞了。”
“你洗了?”
这衣服当然不能洗,一看就是对方对自己的试探。
洗了,那就成了任人欺辱的怂包。
“没有,我把盆推回去了,我跟他说,我是度支副官,不是来给他洗衣裳的,要洗他自己洗。”
冯度支脸上多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把窗扇推开一条缝,夜风从校场那边灌进来,带着篝火的烟气。
“军中管粮草的差事,最忌讳的就是新人查老人的账,你今天得罪了王老蔫和杨三泰,明天还会有人给你使绊子,不过你既不怕他们,我也不替你怕了,只是有件事我要提醒你,你把账上的疑点找出来,是我的分内事,但你如果真想顺着这些疑点往上查,查到管粮同知头上,那不是你我能兜得住的了。”
“我知道。所以我没有直接去找马同知,我只查账,只把账目上的疑点报给您,至于这些疑点背后是谁在做什么,那是军法处的事,我不会越权。”
“你跟我来。”
沈玉瑛抱着账册跟在他身后,绕过堆放粮袋的棚子,走到营房后面一排矮屋前。
他推开最靠里那间屋子的门,从腰间摸出钥匙,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榻上铺着干净的褥子,桌上搁着一壶凉茶和两只粗陶茶盏。
屋子虽小,却是一个极其私密的个人空间,她可以在这里看书写字,查点账目。
对她而言已经是巨大的喜悦。
“这是度支官的住处,你以后就住这儿,屋子小了点,但离营房近,办事方便,有什么需要就来找我。”
他朝她拱了拱手。
“沈姑娘,你做得来这差事,今天这一手,我服了。”
沈玉瑛抱着那本夹满纸条的旧账册,朝他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