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心悠没来得及去老宅。
第二天一早，田翠喜自己上门了。
准确说，不是一个人。乔志宝走前头，田翠喜搀着他胳膊走中间，乔美华跟后头，三个人浩荡荡从巷口进来，脚步声把半条巷子都踩响了。
乔心悠正在院里洗菜筐，听见动静，手里的刷子停了。
田翠喜还没进院门，嗓子先到了。
“郑美秀，给我出来。”
郑美秀正在灶房煮粥，听见这声，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乔志军在正房换衣裳，听见他妈的声音，衬衫扣子系到一半就冲出来了。
田翠喜到了院门口，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指着正房方向。
“乔志军，你出来，我今天问你，你做买卖挣了钱，你妈你还认不认？”
乔志军站在台阶上，脸绷着没说话。
乔志宝往院里迈了一步，手里提着个布袋子，布袋里装了什么看不清，但他提着的姿态很随意，不是来做客的样子。
乔美华站在门外往里张望，眼珠子转得快，扫了一圈院子里晾着的菜筐和摞好的空箱子。
乔心悠把刷子搁进盆里，站起来，拿毛巾擦了手。
田翠喜已经跨进院门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挽在脑后，嘴唇瘪着，见乔志军不说话，嗓门又拔高了一截。
“你挣了钱不孝敬你妈，让外人看着像话吗？昨天有人到我那说了，你闺女在外头倒腾菜，一个月挣几百块，你妈连块肉都吃不上。”
乔志军嘴唇动了一下。“妈，谁跟你说的？”
田翠喜不接这话，转头冲灶房喊。“郑美秀，你躲什么，出来。”
郑美秀从灶房门口出来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在灶房门口没挪步。
田翠喜看见她，声音更大了。“当初分家的时候，说好了每年给我三十块赡养费，去年的给了没有？”
乔志军开口了。“给了。过完年初三就送过去了。”
“那今年呢？今年都快过半了。”
乔志军皱了下眉。“妈，今年的底给。”
田翠喜一拍大腿。“年底？你闺女一个月挣几百块，让你妈等到年底？乔志军，你良心让狗吃了？”
乔志宝在旁边插了句。“大哥，妈身体不好，上个月看病花了二十多，你总得管。”
乔志军看了他一眼。“妈看病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乔志宝把布袋往地上一搁。“我说什么？我一个月工资才四十几块，养一家子够呛，你倒好，做上生意了，妈生病你不闻不问。”
乔心悠站在菜筐旁边，一直没说话。
她在看巷口。
巷口拐角处，歪脖子槐树后面，站了个人。瘦高个，灰外套，没露全脸，只探出半个肩膀。
就是昨天在巷口打听的那个人。
乔心悠收回视线。
田翠喜这时候已经走到了郑美秀跟前，手指头戳到她面前。“你别装哑巴，你嫁到我们乔家，伺候婆是天经地义的事，分家的时候把东西搬得干净，现在挣了钱一毛不拔——”
乔心悠开口了。
“奶，谁告诉你我一个月挣几百块的？”
田翠喜转头看她。
乔心悠走到堂屋门口，站定。
“昨天来找你的人，是不是瘦高个，穿灰外套，说话带口音？”
田翠喜嘴巴合了一下又张开。“关你什么事，人家是来问路的。”
“问路的人跟你聊了多久？”
田翠喜没答。乔美华在门口插了句：“人家就是路过问了两句，大姐你别扯远了。”
乔心悠没看她，进了厢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两样东西。一份是分家凭据，上面有村委会的章和乔志军、乔志宝的签字。一份是今年正月的汇款收据，三十块，赡养费，上头写着日期。
她把分家凭据举起来，朝田翠喜亮了一下。
“分家协议上写得清楚，赡养费每年三十块，年底一次付清，这是白纸黑字，村委盖的章。”
田翠喜伸手要抢那张纸。“你拿出来唬谁呢——”
乔心悠收回手，又亮了汇款收据。“今年正月初三，我爸提前把钱送去了，这是收据，奶你按了手印的。”
田翠喜的手停在半空。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乔志宝往前凑了半步。“大哥家现在做生意了，三十块够什么？妈养你这么大——”
乔心悠打断他。“二叔，分家协议上的数字要改，走村委会，两家人坐下来谈。你今天带着人上门来闹，闹完协议上的字会自己变吗？”
乔志宝被噎住了。
乔心悠把凭据和收据收回来，看着田翠喜。
“奶，你今天来，是自己要来的，还是有人撺掇你来的？”
田翠喜眼神飘了一下。
乔心悠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去年腊月，我妈坐月子，你让她第三天就下地挑水。分家之前，我妈每个月工分全交到你手上，月子粮你扣了一半拿去换了鸡蛋，鸡蛋进了谁的嘴，要不要我现在说？”
田翠喜脸色变了。
乔志军站在台阶上，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
郑美秀低着头，嘴唇抿着，围裙角被她揉成了一团。
乔心悠看着田翠喜。“这些事，我妈从来没往外说过，你要是觉得今天闹得不够大，我现在就去请王婶、李婶过来，当着邻居的面，咱们把旧账一笔一笔算。”
田翠喜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不出话。
乔美华在门口拽了下田翠喜的袖子。“妈，咱走。”
田翠喜甩开她的手，瞪着乔心悠，想骂又找不出话，憋了几秒，转身往外走。
乔志宝弯腰捡起布袋，跟着走了。乔美华最后瞟了乔心悠一眼，也跟出了院门。
乔心悠站在原地，等三个人的脚步声远了，才转头看向巷口。
那个灰外套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但她知道，他想听到的——乔家内讧、吵得不可开交、乔心悠被骂得哑口无言——他一样都没听到。
他到的是分家凭据、汇款收据，和一个二十岁的姑娘当着全家人的面把旧账翻了出来，老太被堵得一句话说不出。
这个消息传回老赵耳朵里，他会知道，这步棋也废了。
系统提示跳出来。
【当众反击不孝指控，精准回击家族压迫，积分 45】
乔心悠关掉面板。
郑美秀还站在灶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攥着，半天没动。
乔志军走下台阶，走到郑美秀跟前，站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句什么。郑美秀摇了摇头，转身进了灶房。
乔心悠把凭据和收据收回厢房，锁进木箱里。
她坐在炕沿上，翻开账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田翠喜上门闹事，已化解。老赵的人在场旁听，未得到预期结果。
她搁下笔，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老赵最后一张牌打完了。下一步，不用等他动，该轮到范站长了。
院里传来小满的哭声，郑美秀哄了两句，哭声渐渐小了。
乔心悠合上账本，站起来的时候听见巷口有车链响。
陆远川的声音从院墙外飘进来。
“乔心悠，粮站那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