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纸鹤把槐荫坡的老槐树压弯了一根枝。
三百余封急件挂在树上,灰的、白的、黄的,风一吹,满院子都是纸翅扑棱声。
糖糕蹲在树下仰头看了半天。
“这是要给树办丧事?”
“是给我。”沈清萝把第一封纸鹤拽下来,“我死了,这些单子也得排队。”
赵无眠坐在门槛上喝茶。
他是被白槿强行从墓籍堂拖来的,外袍系错了一边,脸上写着没睡醒。
“挑最大的三件。”他说,“其余分回各州玄司。”
沈清萝拆开第二封。
“各州玄司就是这么分过来的。”
赵无眠的茶停在嘴边。
“那挑最有钱的三件。”
“也不行。”
“为什么?”
“有钱的不一定先死人。”
她把信纸铺开,按异常类型分成四摞。
第一摞,活人被登记死亡。
第二摞,无主坟突然有主。
第三摞,旧墓地契被换了名字。
第四摞,亡魂姓名重复,同一个名字出现在两到三处墓籍里。
铁柱负责数。
阿青负责把来自不同州府的同类文书贴到墙上。
白槿一边校印,一边把重复报件剔出去。
谢无咎坐在长案另一头批渊务。
归墟的战报与人间的急单混在同一张桌上,左边写着煞山轮值,右边写着祖坟地契。宋砚若看见,大约会当场要求重新分桌。
沈清萝拆到第七十三封时,手指忽然停住。
纸角有一枚极淡的水印。
半睁的眼。
她把前面几封翻回来。
四种异常里都有。
位置不一,纸张不同,印却是同一套。
“不是各地碰巧乱了。”白槿凑过来,“有人在同一时间动墓籍。”
“未必是人亲手动。”周砚白尚未赶来,沈清萝只能先按痕迹判断,“五锁波动会顺旧契自己找缺口。地方上有人趁乱,才把它变成生意。”
赵无眠喝完一盏茶,终于清醒了些。
“你准备怎么办?”
沈清萝看着满墙急件。
一桩桩亲自跑,三个月也跑不完。
况且她不可能把谢无咎带着在九州来回赶,归墟也还等着人回去。
“先做样板。”她抽出柳溪镇那一摞,“把一种异常怎么验、怎么封、怎么临时救回来写清。再把流程发给各州守墓人和玄司。”
“守墓人?”赵无眠皱眉,“很多人只会看坟,不会查契。”
“那就分工。会看土的验坟,会认契的验纸,会问魂的问证。别什么都指望一个人全做。”
她拿起笔,在空纸上写:临时异常墓籍协作名册。
第一栏,守墓人。
第二栏,玄司文吏。
第三栏,可跨阴阳查证的协查者。
写到第三栏时,她把纸推给谢无咎。
“幽冥能调多少人?”
谢无咎没有立刻给数。
他先看了四类异常,才从袖中取出一份缚魂使轮值表。
“能出渊的,十四人。”
“这么少?”
“阴物大批入阳世,会被当作越界。”
“那就不让他们直接办案。”沈清萝道,“只负责辨认亡魂是否被重复登记、护送证物过阴路。每次出动由玄司见证。”
谢无咎点了一下名单。
“宋砚不会同意一次调十四人。”
“我也没打算一次全借。”
“借?”
“协作。”
“你方才写的是可调。”
沈清萝低头一看。
第三栏上确实写着“可调阴差”。
她把“调”字划掉,改成“请”。
“行了?”
“勉强。”
赵无眠看了两人一会儿,忽然把自己的墓籍堂印放到纸上。
“玄司可以给你一批空白回执,但只认试行,不认你立新堂。”
“我也没钱立堂。”
“你现在缺的是钱?”白槿看了看院外,“你缺房子。”
这倒是真的。
人和鬼还在排队,西屋被卷宗占了,阴棚里塞满异常墓碑。厨房门口甚至蹲着一个抱棺盖的孩子,说他爹还活着,棺材铺却非让他来领货。
柳嬷嬷烤了一盘饼,第一炉火太急,边缘全焦了。
她端上桌时,谁也不敢嫌。
沈清萝咬了一口,焦得发苦。
谢无咎从她手里掰走一半。
“你不是没味觉。”她说。
“现在有。”
“那还吃?”
“你已经咬了。”
这句说完,两人都停了一瞬。
不是因为话有多暧昧。
是因为他拿走的那一半,边缘还留着她咬过的缺口。
沈清萝本想让他换一块。
谢无咎已经低头吃了。
神色和平常一样。
她把剩下半块饼塞进嘴里,继续看卷宗,耳边却比刚才更清楚地听见纸鹤拍翅的声音。
阿青从墙后飘出来,手里举着一张异常名单。
她没留意桌边那半块饼,只说正事:“昨天办活契那个,叫陈望山。见证人还在玄司。”
“人呢?”
“失踪了。”
“活契原件?”
“也没了。”
白槿立刻去翻随身文匣。
陈望山的副本还在,印是真的。可活契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白线,正从姓名处往下蔓延。
线头最终指向柳溪镇。
沈清萝把副本压进镇名那一摞。
“先去柳溪。”
不过在出发前,协作名册必须能用。
沈清萝从三百封急单里挑了六封较轻的,分别交给两名本地守墓人、一名契文堂学徒和三名玄司小吏。她没有只给地址,还附了验坟土、封异动和留证的简短条目。
“查不动就停。”她说,“不许为了交差自己编结论。”
其中一名守墓人有些不服:“我们守坟十几年,还要照你的纸办?”
“你可以不照。”沈清萝道,“但取过什么、问过谁、哪一步没做,必须写明。出了错,知道错在哪。”
赵无眠翻了翻那几张流程纸。
“你这是想把自己的手艺教出去?”
“教的是不出大错的办法。真本事没那么容易学。”
谢无咎在一旁补了一句:“她也没空一人挣完九州的钱。”
沈清萝看他:“你很懂?”
“看账看懂的。”
赵无眠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终于正经盖下墓籍堂试行印。
赵无眠问:“这里怎么办?”
“临时归名处先开。”
“谁坐柜台?”
沈清萝看向白槿。
白槿也看向她。
两人同时转头,看见正在数号牌的铁柱。
铁柱抱紧牌盒。
“我只发号。”
“够了。”沈清萝道,“不会说话,正好少吵架。”
铁柱认真想了想。
“加钱吗?”
沈清萝看着他。
赵无眠先笑出声。
当日下午,玄司空白册、封条与三枚临时印被送到槐荫坡。
院门口新挂了一块木牌。
临时归名处。
牌子下面还有一行沈清萝后添的小字:只验生死,不算姻缘。
木牌刚挂稳,一个浑身是泥的边镇来人便扑通跪下。
“沈姑娘,求您快去柳溪。”
“我们村的活人户册,也开始一页页变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