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如珩怒气冲冲地离开景和殿后,苏雾梨又在龙榻上坐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缓过来。
她连忙下床来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检查自己的脖子。
还好还好,只是刺破了一点皮,没有真的伤到。
也幸好她今天戴的发簪,不是裴书昀给她特制的那支。
她刚才只是一时情绪上头,其实根本不想死。
但是想到君如珩临走前那副要吃人的样子,只怕以后在宫里的日子更难熬了……
她疲惫地在梳妆台前坐下,直接趴在了桌子上。
宫人们不敢打扰,她就一个人趴在那里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寻梅带着宫人小心翼翼进来点燃烛火,又张罗着摆膳。
她走到苏雾梨面前,小心道:“小姐,该用晚膳了。”
苏雾梨哪里有胃口,淡声道:“我不饿,你们下去吧。”
就在这时,一个宫女忽然关切地开口:“夫人要爱惜自己的身子才是,就算不饿,多少也要吃一些啊。不然,关心您的人知道了,该心疼了。”
苏雾梨蓦地回头,这才发现,前来摆膳的宫人,竟然是忍冬。
对上苏雾梨的视线,忍冬悄悄递了个眼色。
苏雾梨目光微动,终于起身走过去,在桌旁坐下,淡淡道:“你倒是会说话。”
忍冬连忙殷勤地为苏雾梨布菜,笑着道:“奴婢说的也是实话。这是御厨特意为您做的雪梨百合羹,最是滋补养颜,您尝尝。”
苏雾梨尝了一口:“不错。”
见苏雾梨终于肯用膳,寻梅大喜过望,连忙道:“小姐再尝尝这几道菜。”
苏雾梨顿了顿,对寻梅道:“这里有忍冬伺候就好,你先带人下去吧。”
忍冬也连忙道:“是啊寻梅,这里有我和芳草呢,放心吧。”
寻梅知道苏雾梨平时就不喜欢身边有太多人跟着。
她想了想,忍冬是御膳房的掌事宫女,做事稳重妥帖,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便道:“那奴婢先出去,就在殿外。小姐有什么事情,就喊奴婢一声。”
苏雾梨微微颔首,寻梅便带着宫人退下了。
很快,殿内只剩下忍冬和芳草两个御膳房的宫女。
苏雾梨放下汤匙,看向忍冬:“之前在琉璃水榭,你不是在外面守着吗?为何陛下来了,没有及时告诉我?”
忍冬连忙跪下,“侯夫人有所不知,陛下当时匆匆而来,奴婢想进水榭通知您和侯爷,但实在来不及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夫人放心,太后娘娘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娘娘让奴婢今晚就送小姐出宫!”
苏雾梨目光微动:“送我出宫?”
忍冬点点头,“侯爷就在城门口等您。出了皇宫,您便和侯爷立即离开京城。”
苏雾梨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要如何出去?”
别说宫门了,她如今连这承乾宫都出不去。
忍冬笑了笑,胸有成竹道:“夫人放心,太后娘娘自然早有安排。”
她看了身旁的宫女一眼,“这是芳草,和夫人身形相仿。只要您和芳草换了衣裳,趁着现在天色已晚,加上奴婢帮忙遮掩,不愁出不去。”
苏雾梨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叫芳草的宫女,果然跟她身形相仿。
她目光动了动:“即便如此,宫门守卫森严,进出的宫人必定仔细排查,而且天黑后宫门就要落锁。如何出去?”
“自然不能从宫门走。”忍冬又靠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夫人有所不知,这宫里……其实有一条通往宫外的暗道。”
“从暗道离开,神不知,鬼不觉。”
*
与此同时,酒楼雅间内。
君如珩刚听完沈靖玄说的那番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先是震惊,随即而来的便是狂喜!
紧接着,又急忙确认:“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沈靖玄连忙道:“微臣不敢欺瞒陛下。”
君如珩又问:“既然阿梨根本不爱裴书昀,那为何要嫁给他?”
沈靖玄斟酌道:“微臣猜测,大概是陛下当初被幽禁后,她身份尴尬,不得不给自己另谋出路。”
这件事,其实他原本不打算告诉陛下。
无论如何,苏雾梨背叛婚约改嫁他人都是铁板钉钉的事,陛下知道了又能如何?
可现在,看着陛下不顾一切也要把人留在身边,又如此痛苦,他实在瞒不下去了。
君如珩先是抑制不住地笑出声来,接着又忍不住懊恼:“这么说来,阿梨从来没有爱过裴书昀,她只是给自己找个出路!”
“朕就知道,阿梨怎么会看上一个病秧子?”
不等沈靖玄接话,他便自顾自说了一堆,语气满是心疼和自责:“是朕错怪阿梨了……朕当时只知道自己从储君一朝被废,却忘了,阿梨的处境,比朕当时难得多。”
“她骤然从准太子妃,变成一个废人的未婚妻,会受到多少冷言冷语和排挤?
阿梨本就是庶女,生母早逝,嫡母不慈……她在尚书府,日子该有多难过?
“她无依无靠,除了给自己找个靠山,还能怎么办?”
君如珩一拍桌案,怒声道:“都是裴书昀这个卑鄙小人趁虚而入!他既然知道阿梨不爱他,知道朕还在意阿梨,就应该据实以告,趁早放手!
而不是拽着阿梨,利用阿梨的善良,让她照顾他那一大家子!”
沈靖玄硬着头皮道:“陛下,其实事情也不能这么算……当时苏小姐不仅跟您退婚,还用言语羞辱过您,您都忘了?
而且她和您退婚后,转头就嫁给了文安侯,有文安侯护着,她倒也没受过什么嘲讽和委屈……”
君如珩打断他,斩钉截铁道:“那是阿梨聪慧!知道事情已成定局,便当断则断。难道还要等她受尽欺负后,再想办法吗?”
一想到苏雾梨可能因为他被废,而受尽委屈和白眼,甚至可能连饭都吃不饱,他就心疼得难以呼吸。
比起这个,他倒是宁愿她身边有个人护着。
沈靖玄挠了挠头,彻底无话可说了。
当初君如珩被幽禁别院,暗中布局准备夺权,每次提到苏雾梨都恨得咬牙切齿,说要狠狠报复苏雾梨。
结果呢?
不仅把人接到宫里好吃好喝供着、哄着,吵了架还只能离宫出走,堂堂帝王来酒楼喝闷酒……
他不过说了句苏雾梨和裴书昀只是假夫妻,陛下就把当初苏雾梨的背叛和羞辱全部抛之脑后了。
不仅如此,还替苏雾梨找了一堆借口,都不用她自己辩解。
君如珩心潮激动,什么都顾不上了,起身道:“朕要立即回宫!”
想到这段日子,他因为阿梨改嫁,心里始终憋着气,还因为吃醋,故意对她冷言冷语,今天更是差点伤到阿梨……
他的心就像被一只大手攥住,阵阵发酸。
这段时间,阿梨该有多难受?
他要立刻回去向阿梨认错,告诉阿梨,他一直爱她,他要娶她做皇后!